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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節、證物、搜證、跟監——這是所有案子的基礎。你一定得待在某個定點,只要蹲得夠久,拿出你的看家本領來進行,就可以獲得需要的東西。當蘿絲可在幫查莉·哈伯泡咖啡,芬雷安坐在他的紫檀木辦公室之際,我必須負責監看倉庫的活動。在我搞清楚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之前,我都得泡在那裡,把所有的精神投注在上面。可能要耗掉我一整天的時間;搞不好我的工作還沒完成,蘿絲可就已經回來了。

上了賓利轎車之後,我開了十四英里路到交流道,經過倉庫的時候刻意放慢速度。我必須找到監看的制高點。高速公路往北的入口閘道就在往南出口閘道的下方,它是一座低矮的高架道路,由粗矮的水泥橋墩撐著上方的路段,我想橋墩後面是最好的躲藏地點,因為我可以隱身在黑暗中,而且那裡比較高一點,可以讓我看到倉庫區域的全景。那就是我要的制高點。

我加速上了閘道後,一小時就到了北邊的亞特蘭大,我很快就大略掌握了當地的地理環境,也找到了我想去的低價商品街,街上到處都是改裝汽車專賣店、撞球桌批發店、二手辦公室傢具店。我把車停在一間商街教堂 前面,看到對街有兩間生存遊戲專賣店,我挑了左邊那家走進去。

門上有鈴,櫃檯後面那傢伙抬頭看著我走進去。他的外形平凡無奇,一臉黑色落腮鬍的白人,身穿迷彩裝與靴子,單耳帶著大耳環,像個土匪似的,可能是個退伍軍人,或者是想要當兵的人。他對我點點頭。

我要的東西店裡都有,我挑了橄欖色的迷彩褲跟一件襯衫,還找到一件夠大的迷彩夾克。我仔細查看它的口袋,因為必須擺得下「沙漠之鷹」,然後又看到一個水壺和幾支挺棒的望遠鏡。我把這些東西都拿起來堆在結帳櫃檯上,拿出我那捲百元大鈔。那大鬍子看著我。

「再給我一根短棍。」我說。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的錢,接著便彎腰拿起一個盒子,盒子看來很重,我從裡面挑了一根大概九英寸長的短棍,粗粗的管子外麵包著皮革,棍子另一邊繞在把手上的是水電工專用的那種彈簧,就是在把水管拗彎之前會先放進去管子里的東西。這棍子里還灌滿了鉛,很厲害的武器,於是我向他點點頭,付清所有的錢,離開時門鈴又響了一次。

車子往前開了一百碼後,遇到修車廠我停下來,車廠的廣告看板上寫著:車窗加裝深色隔熱紙。我按了一下喇叭,下車跟走出門口的那傢伙碰面。

「可以幫我裝隔熱紙嗎?」我問他。

「這輛車嗎?」他說,「沒問題,什麼車都可以。」

「要多久?」我說。

那傢伙走到車子旁邊,用手撫摸平滑的車體。

「你的車這麼棒,你當然希望我們用一流的手工來處理。」他說,「給我兩天時間吧,或許三天。」

「多少錢?」我說。

他繼續摸著車身烤漆,咧嘴從齒縫吸氣——每當談到價錢的時候,修車廠的老闆總是這一副模樣。

「兩百吧。」他說,「一流的手工就是要這價錢,而且只有這價位的手工能配得上你的車。」

「我給你兩百五。」我說,「希望做出來比一流手工更棒,還有,你弄車的這兩、三天,借一輛車給我,好嗎?」

這傢伙又咧嘴吸了一口氣,輕輕在賓利的車蓋上拍了一下。

「成交,老兄!」他說。

我把賓利的鑰匙從查莉的鑰匙圈拿下來,換了一輛八年的老鱷梨色凱迪拉克,看來還滿會跑的,而且是那種最不顯眼的車子。賓利這種車是很炫沒錯,但並不適合用來跟監,因為它大概是最容易被一眼認出的車子。

我在城區的南邊試跑了一趟,到一間加油站把老凱迪拉克的大油箱加滿,買了一些棒棒糖、核果還有幾瓶水,並且跟他們借廁所換裝。我把買來的衣服跟額外的軍事裝備都穿戴好,將舊衣服投進丟紙巾用的垃圾箱,回到車上後把「沙漠之鷹」放進新夾克內側的大口袋裡,一樣「扣扳機,關保險」,剩下的子彈都放進上半身的外側口袋,摩里森的彈簧刀跟短棍則分別放在左、右側口袋。

其餘的口袋,我到處都塞了一些核果跟棒棒糖,把一瓶水灌進水壺之後就準備上工了。回馬格瑞夫的路程又花了一個小時,我直接把老凱迪拉克開到交流道,又開上往北的入口閘道,在路肩倒車一百碼,停在一個出口閘道與入口閘道交疊的無人地帶,沒有人會從這裡上下高速公路,只有從馬格瑞夫呼嘯而過的人才看得到車子,但是他們不會管那麼多。

我撐起車蓋,鎖上車子後就讓它停放在那邊,讓它變得毫不起眼,就像一輛在路肩拋錨的老車,因為這景象太常見,根本沒人會注意。然後我越過路肩旁邊的水泥矮牆,爬下高速公路邊坡,往南奔跑,快速通過入口閘道,在高架道的掩護之下我繼續奔跑,跑過整條高速公路的下方,到了另一邊之後躲在一根橋墩後面。一輛輛卡車從我頭頂開下高速公路,慢慢轉進老舊的郡道,吱吱嘎嘎換檔後繼續開往倉庫。

我在橋墩後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好。這制高點真棒,大概離倉庫兩百碼,高度是十三英尺,整座倉庫像張平面圖一樣在我下方攤開,望遠鏡可以看得又遠又清楚。事實上,一共有四座各自獨立的倉庫,外形一模一樣,四座緊緊相連,在我面前排成一條斜線。整個區域被一圈嚴密的圍籬環繞,圍籬上緣布滿了刮刀刺網。圍籬裡面,每一座倉庫前面還是各自有圍籬與門戶。外層圍籬則有一扇位於路邊的主要大門。整個區域到處都是車子開進開出的。

第一座倉庫看起來完全沒有不法勾當。大鐵卷門是開著的,鎮上的農用卡車進進出出,一些人正大剌剌地上貨跟下貨,堅固的麻布袋被東西撐得鼓鼓的,可能是農產品,也可能是種子或肥料,都是一些農夫用的東西,我也不太懂,總之沒有秘密,也不需掩藏。車子都是當地的,掛著喬治亞州的車牌,沒有一輛車適合用來穿州載貨,沒有可以往來南北跋涉的大車。第一座倉庫是「乾淨」的,毫無疑問。

第二、三座也是一樣,大門口敞開,鐵卷門被拉上來,倉庫前庭十分忙碌,沒有任何秘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在做什麼。雖然有各種樣式的卡車,但清一色是本地的。看不出來他們在搬些什麼,可能是批給鄉間小店的雜貨,也可能是要運往別處的產品,第三座倉庫搬的是某種油桶。沒有一件東西值得大驚小怪。

我要找的就是第四間倉庫。整排中的最後一間,絕對不會錯,這樣的位置安排很聰明,非常合理。前三座倉庫前庭一團混亂,剛好可以掩護它,而且因為它排在最後,當地的農夫或商人都不需要經過它,沒人會看它一眼,聰明的安排,我要找的絕對是它。再往下走大約七十五碼,在一片田野中就矗立著那棵被雷電劈過的樹——在史托勒那張與黃色貨車合照的相片中,不但把哈伯給拍了進去,蘿絲可也認出這棵樹就在裡面。如果在這座倉庫的前庭拍照,就可以把倉庫後方遠處的樹也拍進去,我可以看出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毫無疑問。

倉庫前面那扇大鐵卷門是關著的,大門也關著,有兩個守門人在前庭走動。儘管距離兩百碼,但從望遠鏡里還是可以看出他們正警覺地東張西望,連腳步也顯得小心翼翼,看來像保全人員。我觀察他們一會兒,他們只是走來走去,也沒做其他事,所以我把目光移往路上,等著卡車開進第四座倉庫。

我等了好一陣子,愈等愈煩躁,於是開始哼歌。〈胡思亂想〉(Rambling on My Mind)的版本有好幾個,我把它們都哼了一遍——誰沒唱過這首歌?唱片上總是把這首歌列為「傳統樂曲」,到底是誰創作已經不可考,大概可以追溯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時代。 這是一首寫給流浪者的歌,那些即使明知該安定下來、卻還是繼續流浪的人,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人。我在馬格瑞夫差不多已經待一個禮拜了,我還沒有心甘情願在哪個地方待這麼久過。其實我應該在這裡跟蘿絲可定居的,因為她是個好女人,我已經開始想像跟她共度未來,那感覺很棒。

但我必須面對一些問題。一旦克林納的髒錢被挖了出來,整個小鎮都會被翻過來清查,哪裡還有我的容身之處?這樣我又得開始流浪,就像我腦袋裡在哼的這首傳統藍調名曲:「我得流浪……」真是一首為我量身訂做的歌。在我內心深處,我相信這是瞎子布萊克創作的——當我身邊那些橋墩還是老綠蔭樹的時候,他也是個流浪漢,徒步走過那個地方。六十年前,他就走在我盯著的那條路上,嘴裡可能也跟我哼著一樣的歌曲。

我跟喬伊以前會哼著那首老歌,好像用歌詞來嘲弄我們過著的軍人家庭生活。每到一個地方,下飛機後我們會先去基地配給的房子——密不透風、家徒四壁的房子。東西搬進去二十分鐘後,我們就開始哼唱那首歌,好像我們認為待的時間已經夠久了,隨時都可以準備打包走人。所以我背倚著水泥橋墩,為他,同時也為我自己唱出那首歌。

三十五分鐘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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