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晚上來抓人的,打算殺得我們血流一地。他們有充分的準備:橡膠鞋套、尼龍工作服、刀子、榔頭樣樣不缺,還有一整袋釘子。他們的任務就是對付我們倆,跟對付摩里森夫婦的手法如出一轍。
他們又惹到我了,再次犯下致命的錯誤。現在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我要把這些人都找出來,在微笑中看著他們垂死掙扎。對我來講,這次攻擊就跟攻擊喬伊沒兩樣——這讓我想到喬伊已經沒有辦法掩護我,這是對我們第二次的挑戰與羞辱。現在我出手已經不是為了自衛,而是為了捍衛我們倆的光榮「紀錄」。
蘿絲可在屋裡跟著這些腳印團團轉,這是最常見的反應:拒絕承認。她很清楚這四個男人打算摸黑把她幹掉,但就是不願承認、不願去想,用不理不睬的態度來面對這件事。這方法是不錯啦,但不久後她的情緒就會開始變糟;可是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她會讓自己忙著追查地板上的腳印。
他們在這屋裡搜查我們的下落,在卧室分散開來,到處去找,然後在離開之前又回到卧室集合。我們看看屋外的路上是否有痕迹,但是沒有發現。平順的柏油路上是濕的,正散發著水氣。於是我們又回到屋裡,這樣一來,被破壞的門鎖以及遍布屋內的腳印就變成了僅有的證據。
我們倆都不發一語,我簡直快氣炸了。我看著蘿絲可,不知道她的情緒會在何時潰堤。我跟她不一樣,她看過摩里森夫婦的屍體,芬雷把細節都告訴我了,死狀非常慘。當時他在現場,整件事讓他震驚不已,蘿絲可也在現場,已經見識過那些本來要用來對付我們的手段。
「他們要殺的是誰?」她終於開口了,「是我?是你?還是我們倆?」
「我們倆。」我說,「他們覺得哈伯在牢里把一切都告訴我了,而我又對妳全盤托出,所以哈伯知道的那些事,我們倆都知道。」
她一臉茫然地對我點點頭,接著走到後門附近,斜靠著門站著,凝視屋外那一片井然有序,種著常綠植物的花園。我看到她的臉色變白,全身發抖,她沒有辦法再繼續繃緊了,於是整個人緊靠在門邊的角落,讓自己好像黏在牆上似的,像是見鬼一樣兩眼發直。接著她開始哭泣,好像整顆心都碎了,我走過去抱緊她,把她摟在懷裡,直到她把所有的恐懼與緊張都發泄出來。她哭了好久好久,整個人開始發熱,變得很虛弱,她的淚水把我整件襯衫都弄濕了。
「感謝老天爺,還好我們昨晚不在。」她低聲對我說。
我知道這時候我該表現出很有自信的樣子。我的恐懼並不會讓她更好過,只會讓她更拽氣,提醒她去面對殘酷的事實;否則恐怕這輩子每個寂靜暗夜都別想睡得安穩了。
「我倒是希望當時我們在這裡,」我說,「這樣就可以套出一些線索。」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把我當成瘋子,對我搖搖頭。
「是的話又怎樣?」她說,「難道你能撂倒四個大男人?」
「我只會幹掉三個,」我說,「第四個我會饒他一命,這樣才有線索。」
我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堅定不移,連我自己都相信我做得到,絕對不會有第二種狀況。她看著我,我要讓她知道眼前這個彪形大漢是個狠角色,一個服役十三年的老兵,赤手空拳就可以殺人,還有一對冷冷的藍色雙眼。我讓她覺得我有一身本領,刻意裝出一副誰也無法打敗我、冷酷無情的模樣,從頭到腳都保持警戒狀態。我的眼神好像用力瞪著誰似的,完全不眨眼——以前我一次撂倒兩個喝醉的海軍陸戰隊員時,靠的就是這種眼神。蘿絲可把自己都給了我,為了回報她,我至少要給她一種安全感,讓她不要害怕。
「四個鄉巴佬就想幹掉我?」我說,「別開玩笑了,我以前的對手比他們厲害多了。如果他們再找上門,我一定讓他們被抬出去。而且我告訴妳,蘿絲可,如果有人敢打妳的主意,在他還沒想出怎麼傷害妳之前,就會先被我做掉了。」
我的策略奏效了,她相信我所說的話。此刻我希望她能機伶一點,而且要堅強又有自信。我刻意要她打起精神,這方法奏效了,她那迷人的雙眼看起來閃耀著活力。
「我是說真的,蘿絲可。」我說,「緊跟著我,妳會沒事的。」
她又看看我,把頭髮往後面撩。
「這可是你說的哦!」她說。
「我保證,寶貝。」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真有些緊張。
她嘆了一大口氣,離開牆邊向我走過來,勇敢地試著擠出一絲微笑。危機解除了,她又恢複了原有的活力。
「現在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我說,「我們坐在這裡就跟活靶沒有兩樣,趕快把妳需要的東西都打包。」
「好的。」她說,「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修門?」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因為這是個重要的戰術問題。
「不要。」我說,「如果我們把門修好,就表示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如果我們知道這件事,就表示我們知道自己遭受攻擊。最好讓他們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覺得下次也不用太小心,所以我們根本就不要有所回應,裝作我們好像沒有回來這裡似的,繼續裝瘋賣傻。如果他們覺得我們倆一點也不知情,他們就會失去戒心,下次我會比較容易察覺到他們。」
「好吧。」她說。
聽起來她好像對我的說法沒有十足的信心,不過還是同意我的主張。
「把妳需要的東西都打包。」我又說了一遍。
她不太高興,但還是去收拾東西了。一場比賽就此展開——我不知道有哪些對手,甚至也不知道到底要比什麼,但是我知道怎麼參與這場比賽。第一件事,就是讓對手以為我們落後一步。
「那我今天應該去上班嗎?」蘿絲可問我。
「一定要去。」我說,「一切都不能有異狀。而且我們要跟芬雷談一談,他正在等華盛頓那邊打電話給他,我們需要謝曼·史托勒的數據。但是妳別擔心,他們不可能在警員辦公室里開槍把我們幹掉,他們會在安靜偏僻的地方下手,可能會在夜裡。局裡面只有帝爾一個是他們的同夥,所以妳就緊緊跟著芬雷、貝克或史帝文生,好嗎?」
她點點頭,然後去淋浴,準備著裝上班。二十分鐘後,她穿著制服從卧室走出來,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新的一天,然後看著我。
「是你說我們會沒事的哦?」她說。
她這句話不只是疑問句,語氣中還帶著歉意,同時也是為了讓自己更安心。我也看看她。
「妳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我邊說邊對她眨眼。
她點點頭,也對我眨眨眼,我們倆已經沒事了。我們從前門離開,讓門微微開著,保持我們剛剛回來時的模樣。
為了製造我們沒有回她家的假象,我把賓利轎車藏在車庫裡,然後坐進她的雪佛蘭,決定往北走,先去安諾餐廳吃早餐。她駕車離開房子,開上矮丘。因為已經習慣了賓利車裡直挺挺的座位,所以我覺得雪佛蘭的位子比較寬、比較矮。前方從矮丘下坡,朝著我們開來的是一輛深綠色廂型車,烤漆還很漂亮,車子看來乾乾淨淨,像全新的。它看來像一輛貨車,但是有一側車身噴上幾個漂亮的金字:「克林納基金會」。我之前遇到的園丁也是用這種車。
「那是什麼貨車?」我問蘿絲可。
到了咖啡店以後她慢慢右轉,往北開進鬧區。
「克林納基金會的貨車可多著呢。」她說。
「基金會都做些什麼事?」我問她。
「都是鎮上的大事。」她說,「馬格瑞夫鎮把土地賣給老克林納蓋倉庫,其中一個條件是他必須出錢弄一個社區計畫,計畫由帝爾的鎮長辦公室運行。」
「由帝爾運行?」我說,「帝爾可是我們的敵人啊。」
「因為他是鎮長,所以由他運行。」她說,「並不是因為他是帝爾家族的人。這計畫花了好多錢在公共事務上面,像是道路、花園、圖書館,也贊助一些地方的活動。連警局都削了不少,像我的抵押貸款就有補助,因為我是局裡的人。」
「這樣一來,也讓帝爾的勢力更為強大。」我說,「那麼,克林納家那個男孩子是怎麼回事?他警告我不要碰妳,說話的口氣像是只有他才能跟妳在一起。」
「他是個渾球。」她說,「我儘可能躲開他,你也該跟我一樣。」
她繼續開車,看起來很焦躁,眼光不斷往四處張望,一臉驚慌,好像受到了威脅一樣,也好像覺得有人會突然從車子前方跳出來,開槍把我們幹掉。儘管她仍然住在這喬治亞州的鄉間,但往日那種寧靜的生活已經結束了,因為她知道——昨晚有四個男人闖入她家。
車子開進安諾餐廳的礫石停車場。避震器很軟,雪佛蘭大轎車在路面上微微晃動著。我從低矮的座位滑出來,跟她一起嘎吱嘎吱地越過礫石路面,走到餐廳門邊。今天的天色陰沉沉的,昨夜那一場雨讓空氣變得很冷,天邊到處都還留著破碎的雲朵。餐廳的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