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看過一部電影,演的是海軍在北極的冰天雪地里長征。當人們在堅固的冰河上行走時,河面的冰層突然隆起而四分五裂,因為浮冰承受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壓力而改變了整個地貌。本來平坦的地方變成嵴壁,身後突然多出了一個大溝壑,眼前出現一個湖,整個世界在剎那間風雲變色。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我坐在傳真機與電腦終端機之間的櫃檯上,因為震驚而全身僵硬,感覺就好像是去北極探險,腳才剛剛跨出一步,身邊的世界就已經全部變樣。

他們領著我走到後面的冷凍庫去進行正式的認屍。他的臉因為槍傷而被打爛了,全身骨頭都斷掉,但是我認得出他脖子上的星形傷痕。當時我們拿一個破瓶子來玩耍,結果在他身上留下疤痕,那已經是二十九年前的事了。接著他們把我載回馬格瑞夫警局,開車的是芬雷,蘿絲可跟我一起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握著我的手。我們只開了二十分鐘的路程,但是那段時間卻讓我恍如隔世。我們倆這一生的回憶都在我的腦海閃過。

我哥哥喬伊比我大兩歲,他是在艾森豪執政末期,在遠東一處基地里出生的。我出生的基地則是在歐洲,當時甘迺迪才剛剛開始當總統。我們兩人在美軍家庭特有的環境中成長:我們遊歷了全世界,但是卻活在非常孤立的氣氛中,身邊的一切都如曇花一現。我們總是在移動中度日,不知道為什麼又要換地方,也不知道可以在一個地方待多久,如果讓我們在一個地方待超過一個半學期,說真的還有點不習慣。有好幾年,我們都因為部隊移防而沒有遇到冬天:我們在初秋離開歐洲,到了太平洋某地後,又開始度過那一年的第二個夏天。

我們總是不能跟朋友長相聚守,只要有個單位被運送到某個地方,就會有一群小孩不見。有時候我們在幾個月後會在不同的地方跟這些小孩重逢,也有很多就從我們生命中消逝離去,沒有人在見面時會說聲嗨,更沒有人會在離別時說「再見」,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停留或離去。

喬伊跟我漸漸長大後,部隊移防的頻率更高了。因為越戰的關係,所以軍事單位在世界各地的更替速度愈來愈快,生活被迫在一連串的基地移防中度過,我們從來不能擁有自己的東西,因為每個人上運輸機時都只能帶著一個包包。

我們就在這種混亂的生活中一起度過了十六年,我的生活中似乎只有喬伊是不變的,他是我深愛的兄長。但是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不能確定。很多陳腔濫調的修辭都讓我有這種感覺,例如有人會說「睡得像個嬰兒」,但這到底是指睡得很香甜,還是指每十分鐘就會尖叫著醒來一次?同樣的,「他是我深愛的兄長」這句話在我們家也有很多不同的涵義。

事實上,我從來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愛他,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愛我。我們雖然只差兩歲,但是他出生時還是五零年代,我卻在六零年代來到這世上,所以我們之間的差異似乎不能用兩歲的差距來衡量。而且,跟其他相差兩歲的兄弟一樣,我們也常讓對方覺得很不爽。我們常常打打鬧鬧,悶悶不樂地等待長大,希望有朝一日能否極泰來。這十六年的時光里,或許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愛恨交織。

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具有軍人家庭的最大特色:家人就像你部隊里的兄弟一樣。基地里的養成教育要求軍人必須絕對效忠自己的部隊,這是軍旅生活的基礎。他們的小孩也把這一套學得有模有樣,用同樣死忠的態度對待自己的家人,所以兄弟之間偶爾會互相討厭,但是絕對不容許別人欺負自己的兄弟。喬伊跟我也是這樣,我們會百分之百地忠於對方,不計任何代價。每到一間新學校,我們總是在運動場上背對背掩護對方,靠拳頭一起擺平麻煩。我罩著他,他罩著我,因為兩兄弟本來就該這樣。雖然我們一起度過的那十六年並不是很正常的童年,但我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而且喬伊也一路陪我走過這段童年歲月,直到最後。但是現在他被人殺了,我坐在警局這輛雪佛蘭裡面,腦海里只有一個聲音:我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芬雷直接駛過馬格瑞夫鎮,把車停在警局外的車道上,直接對著入口那一扇大玻璃門。他跟蘿絲可先下車,站在外面等我。四十八小時前,貝克與史帝文生也曾這樣等我。我一下車就感覺到中午的熱氣。我們一起站了一會兒,接著芬雷打開厚重的玻璃門,三人一起走進去,先經過空蕩蕩的警員辦公區,再回到紫檀木大辦公室。

芬雷坐在桌旁,我坐在禮拜五坐的那張椅子上,蘿絲可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身邊。芬雷吱吱嘎嘎打開抽屜,拿出錄音機,取出錄音帶,跟往常一樣用指甲測試麥克風,然後坐好看著我。

「很遺憾你的兄弟發生那種事。」他說。

我只是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接下來恐怕我必須問你一堆問題。」他說。

我只是再度點點頭。我了解他的立場,因為我自己以往也常面臨跟他一樣的處境。

「誰是跟他關係最近的親屬?」他問我。

「我就是,」我說,「除非他結了婚但沒告訴我。」

「你想他有可能結婚嗎?」芬雷問我。

「我們的關係並不密切。」我說,「但我想他不應該還沒結婚。」

「你們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嗎?」

我點點頭,芬雷也點點頭,寫下我是他最近的親屬。

「他的全名是什麼?」

「喬伊·李奇。」我說,「沒有別名。」

「喬伊是約瑟夫的簡稱嗎?」

「不是,」我說,「本來就是喬伊。就像我的名字本來就是傑克,我們的爸爸就是喜歡簡潔的名字。」

「好的。」芬雷說,「他是你哥哥還是弟弟?」

「哥哥,」我說,我把喬伊的生日告訴他,「比我大兩歲。」

「所以他是三十八歲啰?」

我點點頭。貝克曾說死者可能有四十歲了,或許是因為喬伊沒有好好打扮自己。

「你有他目前的通信地址嗎?」

我搖搖頭。

「沒有。」我說,「只知道他住在華盛頓特區某處,正如我剛剛說的,我們的關係並不密切。」

「好的,」他又說了一次,「你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大約二十分鐘前。」我說,「在停屍間裡面。」

芬雷輕輕點頭,說:「在那之前呢?」

「七年前。」我說,「在我們母親的葬禮上。」

「你有他的照片嗎?」

「你也看到了,我的東西都在財物袋裡面。」我說,「我手上沒有任何人的照片。」

他又點點頭,隨即不發一語。他發現這是個棘手的問題。

「你可以跟我描述他嗎?」芬雷說,「我們必須找出看過他在附近出現的人,還有他出現的時間跟地點。」

我點點頭。

「我想他跟我很像,」我說,「或許比我高一英寸,體重比我輕十磅。」

「那他大概多高?六英尺六嗎?」他問我。

「對。」我說,「或許大概兩百磅。」

芬雷又繼續做筆錄。

「那他是光頭嗎?」他說。

「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還不是。」我說,「當時他有頭髮,跟一般人一樣。」

「七年前,對嗎?」芬雷說。

我聳聳肩。

「或許他開始掉頭髮,」我說,「或許他覺得光頭比較好看。」

芬雷點點頭。

「他的職業是什麼?」他問我。

「上次聽他說的時候,他還在財政部工作。」我說,「工作內容我就不確定了。」

「其他工作經驗呢?」他問我,「他是不是也當過兵?」

我點點頭。

「他干過軍事情報工作。」我說,「做了一陣子就辭職了,轉入政府部門。」

「他寫信給你,提到他曾來過這裡,是不是?」他問我。

「他提到瞎子布萊克的事情。」我說,「但沒有提到來這裡做什麼,不過這應該不難查出來。」

芬雷點點頭。

「明早第一件事就是打幾通電話。」他說,「你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他來這裡的原因,但我知道哈伯一定很清楚。喬伊就是那個只使用代號的光頭高個兒調查員。哈伯請他來這裡,所以他一定知道原因,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到哈伯,把事情問清楚。

「你說你找不到哈伯,是嗎?」我問芬雷。

「四處都找遍了。」他說,「他不在貝克曼車道的家裡,鎮上也沒有人看到他。哈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吧?」

我只是聳聳肩。我現在還不想掀牌給別人看。如果我要逼哈伯說出一些他不想透露的事情,我希望能私下進行。我不想讓芬雷知道我在做這件事,或許他會認為我逼得太緊,而且我一點也不想知道芬雷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可能會認為他的手段太溫和,而且無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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