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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一起在警局外停好車,從局裡拿出我的財物袋。然後我們又上路,她在鎮上的鬧區放我下車,約好幾個小時後在警局碰面。我站在星期天早晨熱騰騰的人行道上與她揮手道別,感覺已經好多了,好像又活了過來。接下來我要繼續訪查瞎子布萊克的故事,然後請蘿絲可吃午餐,接著逃離喬治亞州這個鬼地方,一去不回。

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在鎮上閑逛,東看看西看看,做一些本來該在禮拜五下午做的事。這地方實在不大,老郡道從北到南穿越鎮上,稱為鬧區的地方也只有三、四條街,街上的小店與辦公室隔著郡道一一立兩旁,每棟建築都隔著用來送貨的巷子,直接通往建筑後方。我看到一間小雜貨店、髮廊、運動用品店、診所、律師事務所以及牙醫診所,一棟商業大樓後面是公有土地,四周有白色的尖木樁圍欄跟裝飾用的樹木。街上的商店與辦公室上方都裝了雨篷,延伸到寬闊的人行道上,人行道上放著板凳,沒人坐在上面。事實上,因為是星期天早晨,所以整個地方都是空的,鎮民居住的地方離這裡都有好幾英里路。

從鬧區往北一直走下去,經過幾百碼公有土地後就來到了警察局跟消防隊,繼續往上走半英里左右,則是安諾餐廳。安諾餐廳再過去半英里,只要往西轉就是通往瓦伯頓監獄的路。從那個轉角處往北走,一直到倉庫與交流道為止,離我站的地方有十四英里路,沿路的郡道上全都杳無人跡。

我可以看見小鎮的南邊有一片社區的綠地,上面有一座銅像,還有一條住宅林立的街道一路通往西邊。我漫步到草坪上,看到上面矗立了一個不怎麼醒目的招牌,上面寫著「貝克曼車道」。這是哈伯住的地方。沿路每一處看來都沒什麼差別,因為這是一片長方形的寬敞綠地,有時往左或往右彎,綠地上還有一棟白色的大型木造教堂建築。教堂四周被櫻桃樹包圍,草坪上工整停放的是一輛輛車身明亮素凈的車子。我幾乎可以清楚聽見管風琴的鳴奏聲以及人們的吟唱聲。

在社區綠地上被塑成銅像的,是一個叫做凱斯伯·帝爾的傢伙,他在大概一百年前干下了我不太清楚的大事。差不多位於貝克曼車道正對面的,是另一條住宅林立的街道,一路通往東邊,轉角處一間便利商店孤零零地矗立著。這就是整個馬格瑞夫鎮,城鎮規模不大,沒多少地方好逛的,只花了我三十分鐘就把整個鎮給看遍了。

但這裡是我看過最安靜的城鎮,令人感到訝異,幾乎每一棟建築都是全新的或者刷新過,道路像草地一樣平順,人行道也很平坦乾淨,沒有坑洞裂縫,也沒有突起的地方。辦公室與商店雖小,但看來好像每周重新粉刷似的,草坪、植物與樹木也修剪得一絲不苟,老凱斯伯·帝爾的銅像看起來就像每天清晨都被人擦得亮晶晶,教堂的白漆亮得刺眼。到處都有國旗在飄揚,在太陽底下閃耀著紅白藍的光芒。這整個地方整潔到讓人緊張兮兮,生怕走過會留下鞋印。

東南角便利商店裡賣的東西實在太棒,讓我覺得即使禮拜天早上它也應該做生意。店是開著的,但生意不怎麼樣,整間店裡只有收銀機後面站著一個人。但是他們有賣咖啡,所以我在小長桌前面點了一大杯咖啡坐著,然後買了一份星期天的報紙。

頭版新聞還是有關總統的報導。他現在人在加州,試著向軍火商解釋為什麼他們在過了五十年的黃金歲月之後,好運會戛然而止。他在潘薩可拉市宣布裁減海岸巡防隊的預算以後,後續的衝擊還在醞釀。海巡隊的船隻已經在周六晚上進港,除非政府撥發新的預算,否則不會再出海。報紙上寫社論的那些傢伙對這件事都議論紛紛。

我聽到一陣開門的聲音,所以放下了報紙抬頭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在長桌另一邊拉了凳子坐下。她比我老,大約有四十歲了,一頭黑髮,苗條的身上穿著昂貴的黑衣服,膚色蒼白,白到幾乎發亮。她移動時因為緊張而全身繃緊,我看到她的肌腱像細繩一般纏在手腕上,因為害怕而顯得神色慌張。櫃檯那傢伙悄悄走向她,她點咖啡的聲音細如遊絲,儘管她就在我旁邊,而且房間又那麼靜,我還是幾乎聽不見。

她並未停留太久,喝了半杯咖啡,雙眼一直望著窗外,看到外面來了一輛大型載貨卡車後,她渾身發抖。那是一輛全新的卡車,顯然還沒有拿來載過貨。開車的人為了開另一邊車門而在車內動了一下,因此我瞥見他一眼——看起來是個頑強的角色,長得很高,寬闊的肩膀上生就一副粗脖子,一頭黑髮披在長長的衣袖上,年約三十歲。膚色蒼白的女人像個遊魂似的離開凳子,站起身來,又喝了一口咖啡。當她打開商店大門時,我聽到車子引擎轟隆隆空轉的聲音,她上車後車子還是沒有離開,仍然停在街道旁。我把凳子轉向櫃檯那傢伙。

「那是誰啊?」我問他。

那傢伙看著我的樣子好像把我當成外星人。

「那是克林納太太。」他說,「你不認識克氏夫婦嗎?」

「有聽過這號人物。」我說,「我才剛到這鎮上。高速公路附近那座倉庫就是克林納一家的,對吧?」

「對。」他說,「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克林納先生在這裡是大人物。」

「是哦?」我說。

「當然。」那傢伙說,「你有聽過那家基金會嗎?」

我搖搖頭,一口喝完咖啡,然後把大杯子推回去要求續杯。

「克林納成立了基金會,」那傢伙說,「對鎮上有很多好處。他們是五年前來的,來了以後我們每天都像過聖誕似的。」

我點點頭。

「克林納太太還好吧?」我問他。

他一邊幫我續杯,一邊搖搖頭。

「她生病了,」他說,「病得很重。她的臉色慘白,對吧?有點缺乏血色,看起來就大病在身,或許是結核病。我知道結核病對於病人的影響。她以前是個美人,現在卻像住在衣櫥裡面似的,對不對?她病得很重,我敢跟你打包票。」

「卡車裡那傢伙是誰呢?」我說。

「克林納先生前妻的兒子,」他說,「現在這位克林納太太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聽說她跟這個小孩處得不好。」

他向我點點頭,表示要結束我們之間的閑聊,走向櫃檯另一邊擦拭一台鉻黃色的金屬機器。那輛卡車仍在外面。我同意那傢伙說的——那女人就像住在衣櫥裡面似的,她的外型像一株珍貴的蘭花,極度缺乏陽光照射與養分滋潤,但我不覺得她是個病人,我想折磨她的另有原因,而且我以前曾經看過這種情形一、兩次:她純粹是因為恐懼而備受折磨。至於是對於什麼的恐懼,我就不知道了,而且也不想知道,這不是我的問題。我站起身來,在櫃檯上丟了一張五元鈔票,那傢伙找錢時都給我零錢,因為他沒有紙鈔。那輛卡車還是停在原位不動,駕駛把身體往前傾,胸口抵住方向盤,隔著他的繼母往人行道這邊看,直接瞪著我。

櫃檯後方有一面鏡子正對著我。我看起來好像搭乘了夜車之後,又在監獄裡待了兩天。如果我要帶蘿絲可去吃午餐,真的應該好好修整一下門面。櫃檯那傢伙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可以去髮廊試試看。」他說。

「禮拜天有開嗎?」我說。

那傢伙聳聳肩。

「店裡總是有人。」他說,「從來不像正式打烊了,也從來不像有正式開門營業。」

我點點頭,推門走出去。我看到一小群人從教堂里走出來,一邊在草坪上聊天,一邊正要去取車。除了這裡之外,整個小鎮看來還是杳無人煙。黑色載貨卡車還停在便利商店外的路邊,駕駛仍然瞪著我。

我在陽光下往北走,那輛卡車也在一旁緩緩移動,跟我亦步亦趨,那傢伙還是前傾趴在方向盤上,雙眼朝人行道的方向瞪過來。我開始跨大步走路,他也加速跟著我,接著我突然停下,害他開過了頭。我站著不動,那傢伙顯然覺得實在沒必要往後倒車,於是便踩下油門加速離開。我聳聳肩,繼續往前走,到了髮廊的直條花紋雨篷才停下,試著開門卻發現沒有上鎖,於是我走進去。

這間髮廊看起來很棒,跟整個馬格瑞夫鎮的風格很相稱。店裡的復古式椅子油亮動人,每件設備都經過精心的擦拭與維護,裡面的行頭充滿了三十年前髮廊的風味。三十年前,大家都急著拆掉這種髮廊,但現在卻都想要重現這種復古風味,因為它可以帶大家重溫幻想中的美國往日風貌,大家都以為美國以前就是這樣。當然啦,至少我以前就覺得美國是這樣的——無論是在菲律賓或者慕尼黑,我總是在學校運動場上幻想著綠色草坪與樹木、飛揚的旗幟,以及閃閃發亮的髮廊,就像眼這家店是兩個老黑人經營的,他們剛剛出去溜達了一下,所以現在不算營業中,但也不能說已經打烊。不過他們說可以幫我服務,那意思好像是說——既然我們都在,你又來了,為什麼不做你的生意呢?而且我看起來就像需要「急診」似的。我吩咐他們做哪些服務,包括刮鬍子、剪頭髮,還要給我一條熱毛巾,順便擦皮鞋。牆上到處都是裱起來的頭條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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