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海經歷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碰到封俊。
上海會議第三天,封俊代表國外一家軟體巨頭公司出席。徐燕時那時坐在台下,畢雲濤激動地拽著他的胳膊語無倫次道:「我靠,這次會議居然連維爾都來了?」
維爾,國外IT前八。
「這個小伙挺帥的,名字也還挺應景的,封俊?」
徐燕時下意識抬頭,果然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他當下有些恍神,腦中思緒雜亂。
燈光璀璨的會議廳,散了會,兩人迎面相碰,徐燕時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封俊沒心沒肺地跟他打招呼,不等他反應,三兩步大步流星邁過來,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大擁抱,又覺得不夠似的,在他肩上猛錘了幾拳。
「我沒想到你也會來。」
徐燕時被他緊緊箍在懷裡,雙手抄兜,低頭嗯了聲。兩人找了個地方吃飯,徐燕時全程話不多,吃得也不多。
封俊還是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是個話癆,亂七八糟扯一堆,也沒問出一句重點。
餐廳在頂樓,玻璃建築,從裡頭望出去,直接能看見東方明珠塔,還有霓虹閃爍的燈火。
氣氛一瞬沉默,封俊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忽然沉了聲,問他:「你有沒有興趣到國外的公司?老窩在那也不是辦法,相信我,你要是來,我可以幫你推薦——」
他說話永遠都是這樣,相信我,balabala,真相信他了,做不到,他認慫比火箭發射都快,對不起啊,這次出了什麼什麼意外。都是富家子弟的臭毛病,父母慣的。
徐燕時以前覺得沒什麼,年少的時候,浮躁點,不靠譜點兒,都行。都如今都快三十了,說話還是那副腔調。他微微擰眉,「封俊,我對國外的IT公司沒興趣。」
兩人當年為這件事也大吵過好幾次,每次都不歡而散。
封俊說白了有點崇洋媚外,總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對中國人的研究和設計都抱有一種嗤之以鼻的態度,他高談闊論地永遠都是扎克伯格的創業史。自己要成為中國的扎克伯格。
這個老生常談的話題,果然還是跟往常一樣,把原本就緊張的氣氛,變得更緊張了。
「why?」封俊有點ABC口音,「你母親也在美國啊。」
連說話喜歡夾帶英文的習慣都沒變,徐燕時將目光投向窗外那光怪陸離的城市,徹底冷下臉,側臉緊繃著,下顎線冷硬,片刻後,他回過頭,直視他:「她不是我母親,我再說一遍,我對國外的it公司沒有興趣。」
「你知道維爾一年創收是中國幾個百度?」
「你還記得梁教授說的么?」
封俊不說話。
徐燕時:「你知道中國有多少科學家,願意放棄國外的高薪,回國發展嗎?」
封俊是利己主義者,「所以,即使國外有高薪和綠卡,你也不去?那邊醫療條件、教育設施、哪樣不比國內強?」
徐燕時嗤笑地低下頭,「可能我沒什麼抱負吧。」
「ok,」封俊像是認了般地連連點頭,「你總得結婚吧?以你現在的條件,怎麼結婚?你能給她什麼?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這樣的,我承認我沒你那麼成熟穩重,也沒你長得帥,但如果,你跟我,現在兩個人,以現有的條件,讓女孩選,你認為,還會有人選你?就算女孩選了你,你甘心讓她跟著你?十年後,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怨你?性格好有什麼用?小孩看病不用錢?小孩上學不用錢?你想想,你們如果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消磨盡了對彼此的愛和耐心,那個時候,這個女孩,會不會想起我?她會不會到死都在後悔,當初沒有選擇我?你甘心嗎?」
那瞬間,說不動容是假的,更何況他想追的是向園,這個姑娘,從頭到腳,從頭髮絲到腳趾頭,身上每個地方每一寸,都透著一種金貴。
他想養她,嬌貴的養,不能因為跟了他,降低生活品質。
這也太不男人了。
封俊會議結束就回美國了,徐燕時對他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封俊自討沒趣,便也沒再多提出國的事情,最後只丟下一句,你如果到美國來記得找我。
第二件事,回程頭晚,陳珊決定離職,告訴他一個秘密,他說向園是老董事長的親孫女,媽媽也確實是她老師,一個很有名的航天科學家。其實之前的信息點加起來,徐燕時大多能猜到一點。只是沒敢往那邊猜,知道後倒也沒太大的驚訝。
「向園這小姑娘也挺可憐的,」陳珊說,「母親只關心自己的科研成果,父親只關心自己的畫賣得好不好,每次她得了獎,或者畫了畫,想跟我老師分享一下吧,老師也都沒什麼心思聽,三兩下囫圇應付過去就什麼也不管了。」
兩人當時從飯局回酒店的車上,徐燕時問:「她父親呢?」
「她父親更是,有一次,自己的畫被人抄襲了,在畫室里大發脾氣,小姑娘特懂事,為了安慰她父親,端著盆剛洗完的水果送進去,直接被她爹給摔了。怎麼說呢,兩個到底也還是太年輕,她父親那時候才二十五歲,比她母親小三歲。自己都沒成熟吧,更沒做好當人父母的準備。自己的情緒都顧不上了,小孩的情緒哪顧得著。爺爺奶奶看不過去,就把兩孩子接過去養了。」
「我以前看到過一個研究數據,說是在某項上有特長的人,或者,類似於語文考零分,數學滿分,這種偏科天才,他們會比一般人的普通人沒有耐心,也比較自私。」
陳珊贊同的點點頭,「你說對了。我老師後來退居二線,有一年查出子宮癌,她躺在病床上跟我們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了,可向園跟她的關係並不太親。她到死那晚,手裡都攥著一張畫卡,是向園上小學的時候畫的,拿回家給她看,她沒看,丟在一邊。」
「畫的什麼?」
「理想世界,」陳珊失笑,現在想來都還覺得吃驚,「一個小孩子眼中的理想世界,我們本來都以為是鳥語花香、一家三口牽手和睦的場景吧,你能想像嗎,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畫的理想世界,居然是一個地球,然後四周環繞著幾顆衛星,她媽媽手捧著衛星。」陳珊還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後在大概就那麼一個指甲蓋大的地方畫了個自己。後來,我們才在那幅畫的背後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還有拼音——多麼希望自己是那顆衛星呀。」
徐燕時失笑,開口自己也沒注意,嗓音有些艱澀:「那麼傻么?」
「我也說呢,」陳珊渾然不覺他的異常,「你跟林總那邊談得怎麼樣了?林總給得什麼條件?」
徐燕時倒也沒藏著掖著,「六十萬年底薪,項目提成加年底分紅。」
陳珊:「不錯了,我這個當了這麼多年的技術部老總,微藍那邊開出的條件跟你沒差啊?林凱瑞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呢,破壞市場?」
徐燕時卻笑,漫不經心看窗外的夜景:「我還嫌少,準備再抬抬價。」
「又成了意氣風發小白楊了?這會兒缺錢了?我還以為你這幾年稜角被磨平了呢,」陳珊就喜歡他這股自信,裝作不經意地往車窗外看了眼,隨口問了句,「怎麼樣,恨我嗎?當年把你拖進這個深坑,雖然按你的性格留在韋德,也不見得是個好去處,而且那地方,有去無回,多少先烈,死在科學的戰場上,屍骨遍地的。」
後面那話,陳珊也不等他回答,說了句,「算了,問這個沒意義。」
本來還挺自信的,但那晚,陳珊對他的打擊有點重,不管他跟林凱瑞開多少,老董事長几百億的身價,就目前來說,他是趕不上的。也真不知道該拿什麼、怎麼去追她。
那幾天,徐燕時是第一次覺得棘手,碰上這麼個女孩,喜歡她,自己都得先褪層皮。
此刻他就像一匹暗藏灌叢林立的狼,正伏擊等待機會,不管是她,還是過去那些本該屬於他的,全都要拿回來。
三天後,老慶那邊傳來好消息,說韋德那邊的初賽過了,他正在北京等複賽。
三人群,徐燕時在群里回了條:辛苦了,老慶。
向園跟著回:辛苦了,老慶。
xys:我這幾天都沒見你,人呢?
向園:我最近在外面談業務呢。
xys:什麼業務?
向園:保密。
xys:連我也保密?
老慶這就不高興了:你又不是人家男朋友,又不是人家領導的,憑啥不對你保密啊?對吧,小園妹子?
向園:等我回來說。
老慶才反應過來:靠,原來是對我保密?
向園順毛:公司機密,乖。
徐燕時又補了一條,不知道對誰說:乖。
不過那天向園一天都沒回來,徐燕時等到下午有點不耐煩,靠在椅子上,揉揉肩頸,活動手腳,一副要收拾人的燥樣。
高冷尤智幾個,連倒水經過他會議室門口的時候,都特意繞過那散發著濃郁不爽的氣場雷區,小心翼翼、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