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旁邊的飯店就是紡織廠職工或其家屬開的,這一片的房子其實都是紡織廠的,自家職工拿房有優惠,想租房了找後勤科長什麼的辦下來很容易。
所以小廠長帶著一堆老師一進來,飯店的老闆娘就趕緊迎上來了,特親熱的說:「盧哥,樓上開個間?」
一樓沒包間,包間都在二樓。
小廠長點點頭,老闆娘殷勤的引著這一群人上去了,一眼看到鄭老師等人,也是親熱得不行:「一會兒千萬別客氣!我家孩子明年就該上三年級了!還要讓老師們多管管他!」
進了包間,打開電視,生物許老師拿著遙控器很體貼的遛了一遍台問大家:「看什麼?新聞聯播?」
小廠長點頭,「看新聞。」
老闆娘親自服務,帶著服務員把菜單和茶水杯子都送來。老闆娘先幫大家倒茶,小聲說:「是我辦公室的綠茶。大家吃點什麼?今天的魚挺新鮮,來條魚?」一邊喊服務員,「去,抓條魚上來。要大的。」
小廠長連忙說:「小一點的就行。來條小的。」
旁邊鄭老師笑道:「今天是校長請客,這是怕我們吃多了呢。」
許老師幫著服務員給大家發茶杯、碗筷、餐巾紙什麼的,忙得團團轉。小廠長笑著搖了搖頭,「隨便吃,隨便吃。」
老闆娘笑著說:「大家都別客氣,在咱這兒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今天酒水都免費,大家來幾瓶啤酒還是喝白的?女士們喝紅酒還是可樂飲料?」
小廠長搖搖頭:「白的就免了,喝啤酒吧。你們喝紅的還是喝飲料?」
鄭老師幾位女老師都說喝茶就行,許老師看大家都說完了,細聲道:「我喝紅的。」
酒菜都齊了,老闆娘留個小姑娘服務,自己下樓去了。
小廠長讓小姑娘也出去忙自己的,他們自己能招呼自己,然後讓人鎖上門,這才把領導來參觀的事源源本本的給說了。
總得來說,這確實是他們附中的一件大事。小廠長野心很大,他說:「這一屆的學生素質不錯,我看比往年幾屆都好。趁這一次把名聲打出去,咱們的新教學樓和新宿舍樓都有門了。」
在座老師都是本校老職工,能教三年級的都不是新人,就是徐老師,也是身家性命都繫到附中身上了。小廠長很有自信,徐老師肯定不會把這話往外透。
鄭老師在附中已經二十年了,她小聲問:「還有宿舍樓?」
大概早在五六年前,單位自建樓就已經喊停了,當年就有最後一批分房這樣的口號喊出來。
之後各個單位就再也沒有自建房了,也不會再給職工分房子。但凡事都有……怎麼說呢?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小廠長意味深長的看了大家一眼,淺淺點了點頭。
滿屋子的老師都默默激動了。
「這話,我先跟大家透個底。學校肯定是想給大家謀福利的,只是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廠里這邊不敢拍板,我這邊就想從教育局努努力。如果學校的成績上去了,排名提高了,那不給大家提高待遇就留不住人才。」小廠長說。
說白了,他就是給大家畫一大餅。
不過大家都已經聞到香味了!
連鄭老師都不說「來參觀太費事」這種話了。
小廠長說:「已經有房子的,可以申請調一下,想往低了調,想換個樓,想換個大點的,這都可以商量。沒有房子的,按資歷和貢獻說話。學校這邊還只是一個簡單的構想,但如果成績不好,那一切都白搭。」
第二天,鄭老師很自然的點了幾個人的名字:「鄭凱,梅露,周罄,林美,你們幾個放學後留下來。」
林美四人面面相覷。林美覺得她跟周罄勉強算一掛,可她跟鄭凱和梅露的畫風不同啊,怎麼能在一起愉快的玩耍?
放學時天已經黑了,同學們忽啦啦收拾完書包都走了,就剩下林美四人。
林美還在認真的寫題,周罄戴著耳機,腳下打著拍子,嘴裡合著傑克遜的旋律背單詞。
林美覺得周罄帥暴了。
一旁的鄭凱和梅露都收拾好了書包,這兩人也自覺跟林美和周罄畫風不同。所以兩人商量了下,鄭凱說:「我去看看鄭老師還在不在辦公室。」
林美做題時也是很有旁若無人的氣質的,至少梅露走過來跟她說:「還在寫呢?」的時候,她是完全沒發現她的。
「啊,是啊。」林美抬頭看了眼空蕩蕩的教室,「鄭老師還沒來?」
梅露微笑的說:「鄭凱去辦公室找了,可能就快來了吧。」
「哦。」林美沖她笑笑,繼續埋頭解題,掃一眼發現梅露還在,把人家晾著好像不太好?林美猶豫了下,想想要不要假裝這個題不會請教下梅露,問題是這題解到一半不讓她寫完很捉急啊!
不等她抬頭表達下同學友好,梅露已經轉去周罄那邊了。
林美暗道幸運埋頭迅速把腦子裡的思路寫下來。
梅露到周罄身邊說:「周罄,你聽隨身聽呢?」
隨身聽這東西現在還屬於比較時髦的。一般家長給學生買都是用來聽聽英語磁帶。
周罄點點頭嗯了聲,分出一個耳機給梅露。
梅露一聽也忍不住打起拍子,小聲說:「搖滾?」
「邁克。」周罄笑眯眯的跟顯擺寶貝似的說。
梅露恍然大悟的點頭,心裡在想邁克是哪個有名的歌星來著?好耳熟。
等林美解完這道題,收拾好桌子,一轉頭見那邊兩個都在聽音樂。寂靜的教室里,傑克遜的鼓點清晰的回蕩著。
林美心驚膽戰的想梅露千萬別也跑去追星了!周罄意料之外的突然迷上傑克遜已經讓她的良心很不安了,就像是她帶壞周罄一樣。
鄭老師在二樓跟人商量領導參觀的事,看到鄭凱找來,鄭老師說:「你們再等會兒,我馬上過去。」她把鑰匙給鄭凱,「辦公室有電話,你們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太晚了讓家長來接一下。」
於是鄭凱到了班裡叫上大家去辦公室打電話。梅露說:「那咱們要不要先把教室門給鎖了?」
林美和周罄也想問需不需要直接把書包帶上。
鄭凱說:「先鎖上吧,我的書包也沒拿。」
「到底什麼事啊?」梅露說。
林美多少有點印象。
她記得三年級的時候領導來參觀,鄭凱和梅露代表他們班上去跟領導握手來著。
三年級一個班出兩個人。就是鄭老師說的時候有她和周罄,讓她一時沒往這邊聯想。
從走廊這邊能看到黑暗中的校園和操場,空無一人,就他們四個走在沒有燈的走廊上,老實說挺有鬼片的氣氛的。鄭凱神秘的小聲說:「我猜是教育局領導要來那事。」
周罄小聲問林美:「你說可能嗎?」叫他們迎接領導?
林美搖搖頭,說:「人太多了吧?一個班出四個人?三年級就要站出去二十個?」像她記憶中的那樣一個班兩個,分別是一男一女兩個學生,三年級一共站十個人,這才合適。
老舊的鎖銹住了,鄭凱開起來像入室搶劫的,還是個笨賊,偏偏是老師辦公室的門,讓他動作起來不免頗多憐惜,不敢太粗暴。林美上去幫忙,抓住門把使勁往上提,說:「開!」
鄭凱趁機擰動門鎖,咔噠一聲門打開了。
燈啪的亮了以後,老師辦公室露出了它亂七八糟的真面目。
這裡可比教室髒亂多了。
靠牆放著的是幾個舊的紅漆書櫃和嶄新一點的檔案櫃,但無一例外,它們都塞得滿滿的,連櫃頂都堆滿舊試卷。
大概有半個教室大的辦公室擺著九張桌子,其中八張兩兩一排再併到一起。桌上同樣堆滿書、作業和卷子。第九張擺在一個比較超然的位置上,它單獨擺在靠牆的正中央,但上面堆的卷子比另外八張更多。
每個桌子下都有個垃圾簍,裡面扔滿垃圾,看起來還有學校賣的麵包的包裝紙。
原來老師們也吃那種麵包。
鄭凱從鄭老師的桌子上翻出電話,它被壓在幾本作業下面。大家挨個上去打電話,周爸爸說他會來接周罄,林媽媽問要不要接林美,她說不用後,林媽媽讓她過馬路小心點。
鄭老師匆匆趕過來了,看了眼辦公室,大概也嫌這裡太亂,說:「走,咱們回教室說。」
看過老師辦公室再看他們的教室,就顯得教室乾淨得不像話。地面還是濕的,放學時拖的地還沒幹。
鄭老師溫和的把領導確實要來檢查,她打算推薦他們四個迎接領導的事說了。
要求不多,就是需要準備一個兩百字左右的發言稿,萬一領導問話時說一下平時學習上的事,「別抱怨什麼作業太多,老師上課有口音聽不懂這種事,也別說咱們學校補課的事。」鄭老師特別提醒。
補課指的就是每天晚上的兩節自習了。反正影響學校形象的都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