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人在九重 第十六章 圓明園事

弘昐在尚書房坐著聽課,伴讀和漢文師傅就站在他的桌邊輕聲給他批講。不過他只有一半心思在書上,另一半心思全用來忍耐了。

昨天跟著皇阿瑪出去一天,馬上來馬上回,只是到西山的時候趕緊下馬來走了半個時辰,又坐下用了水飯,散了散後再騎馬回來,多半天的功夫都在馬背上顛著,昨晚睡前還不覺得,早上險些沒起來床。

他這腰啊……大腿啊……

這麼說吧,他早上下床時都是讓太監扶下來的,腰都直不起來,腿也要岔開走。

幸好侍候他的太監里有機靈的趕緊去找了兩帖膏藥給他帖在腰上,這才算是能走了。這時也顧不上嫌棄這藥膏粗陋。

太監笑道:「阿哥別看這葯末子不及太醫院的粗細,味兒也不好聞,可是好東西。咱們日日幹活兒腰腿受不住的都使這個,一帖能管一天呢。不過藥性大,阿哥吃不住,等中午回來小的給您揭了。」

今天尚書房的阿哥們幾乎人人跑神,師傅們也都清楚昨天阿哥們讓皇上給帶出去了一天,今天大概是還沒收心,所以今天的課也是隨便講講,一到時辰就下課放人了。

到了下課時間,沒有一個人跟以前似的跳起來就往外跑,而是全都由著伴讀等幫他們收拾筆墨書本,然後再運氣,用力,在太監的摻扶下慢慢站直嘍,再一步步挪出去。

往日從尚書房的西五所的路從沒這麼遙遠過。

回到阿哥所里,弘昐喊弘昀和弘時跟他一道走。他都這樣了,兩個弟弟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早上他只來得及讓太監們去問一聲,現在還是親自看看的好。要真是傷筋動骨,下午的騎射就替他們告個假。

結果剛進院子就見趙全保出來磕頭了。

弘時嗷的一聲腿不疼了般往屋裡跑:「額娘送好東西來了!」

進屋一瞧果然有一托盤的白瓷小瓶子,或大或小,有三寸來高的細頸大肚瓶,也有巴掌大的白瓷圓盒。

趙全保跟著進來,一面讓隨著一道過來的一個按摩太監把三位阿哥都按下來捏捏腰腿,一面道:「萬歲爺想著阿哥們,特意讓貴主兒送葯過來。」

弘昐和弘昀都讓著弟弟,弘時正被兩人按住肩和腿,讓那太監施為,弘時被按得啊啊慘叫,弘昐充耳不聞道:「別的地方都有了嗎?」

趙全保忙道:「請二阿哥放心,張德勝隨奴才一道過來辦差的。」

聽說有個皇阿瑪身邊的太監跟著過來,弘昐算是鬆了口氣。他可不願意額娘老被人誤解,要說都是皇阿瑪不講究,好些事都是他發的話,額娘照辦而已,結果人家都把罪過歸到額娘頭上。

趙全保看這裡已經沒事了,他還要去看看如七爺長子,五爺長子,十三爺長子這些人。偏這些阿哥住在南三所,從這裡過去還要好長一段路,他跟弘昐道清原委,弘昐讓他自去便是。另一邊弘時已經逃出生天,弘昀正在哄他說晚上他那碗酸奶讓給他。

「我才不要酸奶!」小男子漢弘時掛著滿臉的淚,十分難堪,不肯理哥哥的哄勸。

弘昐解衣往榻上一趴,示意那太監過來按他,一邊對弘時道:「就是,咱不要。」再對弘昀,「你看他這肥的,晚上再這麼吃下去到過年咱們吃他就行了。」再對那太監說,「剛才見你給四阿哥按得不錯……啊!!!」話音未落慘叫沖喉而出。

弘時破泣為笑,弘昀拿手帕給他擦鼻涕,道:「瞧見了吧?二哥也吃不住,所以你掉這兩滴貓尿沒什麼大不了的。」

弘昐眼圈已經泛紅了,倒是不在意在弟弟面前丟臉,扭頭對弘昀說:「你以為你逃得了?啊啊啊!!!」

另一側的屋子裡,張德勝被貴主兒佔了這趟差,生怕辦得不圓滿,不待大阿哥多問就道是萬歲的話讓他們來送葯,一面說一面遞上附在藥盒子里的一道令簽。

不是哪個太監說要給阿哥們送葯就能帶進來的,除了他和趙全保的腰牌外,另有一張令簽寫清都是哪些葯,共幾瓶,哪個太醫配的等等。下面還綴著一方萬歲的小印。

弘暉見過這方印,以前長春宮裡有不少遞到養心殿的條子上都有這方印。

他點點頭,叫來自己的貼身太監:「一會兒去長春宮磕頭時替我告訴皇額娘,就說我這裡一切都好,讓皇額娘不必憂心。」然後對張德勝,「我讓人領你去長春宮磕頭。」

這是大阿哥的體貼,是以張德勝連連哈腰謝恩,跟著出去了。他沒敢說他壓根沒打算去長春宮磕頭,本來就打算從西三所直奔南三所,從南三所出來就直接回圓明園復命了。提起長春宮那也只能是他急著替皇上辦差,日後再去給皇后娘娘磕頭云云。

——能少磕一個幹嘛不少磕一個呢?

別以為太監就天生犯賤的,他們樂意捧著的都是得寵的主兒,不得寵的誰會看在眼裡?

在長春宮裡匆匆磕過頭出來,張德勝直奔南三所。他剛才已經聽說了,趙全保這小子就是從西五所直奔南三所的,想來也不會再回宮裡溜一圈。這小子真是不地道啊!

還是他仗義,還在長春宮面前替他遮掩。不然讓長春宮拿問住也是個麻煩。

攆到南三所時,趙全保已經在外頭等著他了。張德勝氣喘吁吁的指著他:「你小子不厚道!」

趙全保嘿嘿笑著連連作揖,道:「多謝哥哥替我周全。」跟著用胳膊肘親熱的搗搗他,搖頭道:「哥哥知道,唉,弟弟我啊見著長春宮都腿發顫。」

扯蛋。

張德勝一個字都不信,嘴上卻嘆道:「唉,哥哥都知道,弟弟你也是個苦命人。」

趙全保感動道:「有哥哥這句話弟弟這心裡也好受點兒。」

兩人玩兄弟情深,旁邊隨著他們出來的太監們也都是一臉感慨,心裡個個大罵:閑得沒事幹了吧?跟這兒扯什麼雞8蛋!早點辦完出宮還能去街上逛逛呢!

二人互捧完了,趙全保問張德勝要不要進南三所里去磕個頭,裡面還是有幾個要緊人的。張德勝想想進去給怡親王的犯磕個頭還是有必要的,就進去溜了一圈後出來,幾人這才出宮。

一群統統穿著藍綢子的太監騎著快馬從街上跑過,路人紛紛走避。

底下的太監們雖然都想痛快逛逛街,找個地方喝兩杯小酒賭幾把,無奈趙全保和張德勝都沒打算在外面耽誤時間。他們要是抱怨,想跟趙全保出門辦差的都能打破頭,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麼。

不過趙全保並沒打算太得罪人,出宮後還是找了條街尋了個路邊的酒家進去歇歇腳,讓大家過過酒癮。

男人沒有不愛酒的,但宮裡太監是喝不著酒的。越是近身侍候的卻不敢碰酒,蓋因酒味大,只要喝了嘴裡、身上都會染上氣味,輕易洗不掉。

就像現在,趙全保也是跟張德勝一人要一碗茶,上些點心吃著,看著另一桌的太監們喝酒。

酒館裡一般什麼玩意都齊全,台上有說書的,隔壁有唱曲的,想聽就拿錢去那邊尋媽媽請姐兒過來。酒館角落或後頭還有賭錢的,幾個閑漢蹲在地上圍著個破石頭墩子都能賭。

說好了只能歇一刻鐘,那幾個早就盼著出來玩的太監愛酒的讓小二拿酒來,愛賭的顧不上喝酒就尋賭友去了。酒館裡的客人都盯著這一群太監看稀罕。

比起坐在另一桌的七八個人穿的是普通的藍布袍子,另一桌端坐的兩個穿藍綢子的太監就顯得格外不同了。

掌柜的早就出來招呼了,客氣的說兩位爺請了,又說今天的酒水都小店請安,二位爺千萬不要客氣,一面又請去屋裡敘話。

趙全保不動,心知這是掌柜怕他們找麻煩已經準備好銀子來封口了。普通小店能拿多少銀子出來?四五十兩的他都看不在眼裡了。

通常這種事該是他出面,張德勝既是在養心殿侍候的,年資也比他久。

可這時就是他坐著,張德勝看他的眼色起身跟著掌柜進帳房了。出來悄悄跟他說掌柜送上了二十兩銀子。

趙全保搖頭:「我就不要了,兄弟們跟著出來一趟辛苦了,給他們分了吧。」

張德勝也看不上這等小錢,笑道:「我與哥哥一樣。日後哥哥再有這種差事記得拔弟弟就行了。」

今天貴妃能想得起來讓他跟著出這差,不管是不是趙全保開的口,他都要謝這一句。日後才好接著續人情。

趙全保笑笑,兩人拿茶杯碰了下,各自飲盡。

瞧著差不多該走了,趙全保起身,張德勝讓那些太監去喊人。等那兩個賭錢的匆匆回來,一行人才上馬離開。

等這群太監走了,酒館裡這才轟的一聲熱鬧起來,個個七嘴八舌的。

一個有些見識的瘦老漢捻著他那兩三根毛的花白鬍子,一臉高深道:「那兩位穿藍綢子的該是在主子跟前侍候的大太監。」

這還能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另一個好奇問:「哎,聽說萬歲爺去御花園住著了,這是叫人回宮辦差事?」

第三個笑話他:「那叫圓明園,是咱們康熙爺賜給萬歲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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