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人在九重 第六章 聽戲

淳郡王府里,七爺想讓納喇氏遞牌子進宮。

「去看看貴妃,以前你們就要好,現在也該多去陪她說說話。」他一直想接回成太妃,但探了幾次口風都沒有結果。皇上的心思他明白,他總要給其他兄弟們做個榜樣,帶個好頭。

可七爺謹慎了一輩子,現在自然也不想做出頭鳥。

皇上給了他個郡王,太后也一直照應成太妃,讓他替皇上辦事是沒問題,但他卻更想讓皇上給指條明路。他順著皇上指的路往前走就行了。

說他謹慎也好,膽小也罷。

納喇氏沉默了會兒,說:「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你也知道,以前我跟貴妃,那都是我硬貼上去的。貴妃看在兩家的情面上讓著我,不跟我計較。」現在那是貴妃了,再讓她腆著臉上去,她也做不到。

七爺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早就替她想好了主意:「你就不想見見端儀?」

這話一說,納喇氏的眼淚就下來了,可她強忍著淚,抖著嘴唇搖頭說:「……那是萬歲的公主。」

自從直郡王家的女孩一個個撫了蒙,她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端儀被封了公主後,七爺就安慰她說至少有個公主的頭銜,能開府,能多帶些人,進宮住上兩三年後再指婚,夫家也不敢看不起她。

她也跟自己說這樣更好,可還是前所未有的恐懼起來。從她生下第一個孩子起,她就知道不管是七爺還是孩子都不是她的,這個偌大的府邸里她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可她又什麼資格說自己可憐?七福晉和府里的其他女人又該怎麼說呢?

七爺最寵她,她生的孩子最多,她該是這府里過得最好,最風光的人。

永壽宮裡,納喇氏靜靜的掉著淚。

「……是我不知足。」她道。

屋裡靜得很,只有李薇和她兩個人。玉煙在剛才就帶著人退出去了,只小心的留了半扇門。

李薇的心裡一片平靜,納喇氏的感受,早在多年前她就明白了,但明白之後她就把它給忘了。現在看到納喇氏,她才想起來,哦,原來我也曾經這麼想過。

就像大學生看到初中生在發愁,初入職場的新人看到大學畢業生在糾結,都會產生『你們還是太年輕』這樣的感嘆。

她拿了自己的手帕遞給納喇氏:「有些事不能想太多,想了也是自尋煩惱。」

納喇氏趕緊擦了淚。

她前天遞了牌子,今天進來請安。貴妃見著她後,說了幾句話就體貼的問她想不想見端儀,要是想見見的話,也不用怕有什麼影響,她把端儀叫來一起用個膳。

李薇這樣說倒不全是為了四爺和皇后,這兩夫妻在這方面還真是一模一樣,都不樂意養女跟親生父母多見面。

大概在這件事上,李薇真沒多少真實感。

想也知道,把這麼大的養女在這短短几年裡養成親生的,這也不可能。

既然一開始這個養女收的是為什麼,何必非要藏著掖著?難道不說不提,就能假裝不是這麼回事?

現在她們跟親生父母們是見一面,少一面。不趁還在京里的時候多見見,等嫁去蒙古後,這輩子還能不能回來都是個未知數,幹嘛還死撐著那點兒面子攔著人家親生父母親見孩子呢?

可是,讓人想不到的是端儀幾個也不太樂意再見親生父母,三爺他們這些當人父母的,對送進宮的女兒們也是敬而遠之。

說起來他們的兒子、女兒都在宮裡,每旬給兒子送的東西都有能好幾大包,女兒這裡卻一點表示都沒有。

這大概就是人心的複雜之處吧。

所以李薇不但事先沒跟端儀說納喇氏今天要來,就是見了納喇氏後,她也是先問問她的意思,看她要不要見女兒。

等喊人進來侍候納喇氏洗過臉,重新梳妝後,她道:「我就不見端儀了,有貴主兒照顧她,我在家裡放心得很。」

——她沒臉見女兒。

晚上見了四爺後,他就主動問起來了。納喇氏來的事他是知道的,當時他見了淳郡王府的請見牌子就說:「老七什麼時候也改不了這個脾氣,有什麼話不敢當著朕的面說,非要讓人來拐個彎子。」

以前他出宮建府被內務府的奴才們怠慢,也是請成太妃先跟太后說,太后再跟他說。

當時他還當是成太妃關心兒子多了句嘴,現在再看這作派就知道了,他壓根就是這個脾氣。

「老七是什麼事?」他問。

李薇道:「淳郡王是不敢自作主張,想問您討個差事。」

「哼。」四爺道,「朕這裡差事多得很,長眼的都能看出來,他這是讓朕給他個不得罪人的差事呢。」

「要是這世上的都跟他似的,朕也跟他似的,大家都不用幹活了,只管等著天上掉餡餅吧。」

他就這麼報怨,李薇也不緊張了。在外面對著臣子報怨不行,回來總不能讓他對著太監,對著牆報怨吧?報怨給她聽,左耳近右耳出而已。

所以她一邊嗯嗯的應著,偶爾來兩句『就是』,手上卻捧著新的戲本子看。

昇平署的那出王大小姐和段譽公子的戲已經排好了,正憋著想演給她看呢。四爺忙著干正事,沒人敢請他看戲,那是找打。再說,宮裡的事也好打聽。四爺身邊誰最愛看戲本子啊?

貴妃。

所以先請貴妃看一遍,指點指點,讓他們能更加進步嘛。

四爺報怨完了,還是決定給七爺找個合適的差事。七爺這怕事的習慣也有好處,那就是不管往哪兒放,都不用擔心他再出幺蛾子了。所以最合適的就是放到一個複雜多變的環境里當定海神針。

再說他的身份也壓得住人。

他這麼說,聽著素素頭也不抬的接了句:「就是。」就知道她根本什麼也沒聽,湊過去看是經過改編的戲本子,昇平署的人還起了個樸實無華的名字《洞蕭歌》。

四爺一看之下有些奇怪:「這是那個戲?他們終於改編了?」

李薇點頭,道:「有改編的。」然後翻頁數給他看。為了塑造王大小姐的堅貞,在段譽離家之後,王大小姐的媽,嬸子,奶娘,分別過來想勸她回來,王大小姐統統拒絕了。

四爺仔細看完改編部分,仍是不解這名字從何而來,問她。

李薇比他還驚奇:「洞蕭歌?」翻過封面一看,果然是叫這個名字:「幹嘛起這個名字?」

最後還是找到原委了,段譽在跟王大小姐求愛,離家,回家的三段唱詞里都說你是洞我是蕭,纏纏綿綿一曲歌這樣。

……李薇總覺得這詞有點黃暴。

細想下古代人民的思想還是很奔放的。

四爺聽說昇平署想先唱給她聽,就說好啊,那你就帶著宮裡的人聽吧,順便連戲台都給她定好了,說是挑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就在春禧殿聽戲。

春禧殿在西六宮最邊上,因為四爺自覺自己只佔了西六宮,所以三年里把西六宮所有的宮室只要差不多的都給修了一遍。只是春禧殿這一溜都太靠外了,以前就沒住過人,修好後還是大門一鎖,照樣沒派上什麼用場。

四爺是個不會浪費的人,養心殿地方小,他之前一直想在西六宮找個宮殿專門放書。春禧殿和後面的咸熙宮就挺好的,不過選址挑書都要花上一些功夫,他只能在空閑時間做這個,所以到現在還停留在腦內階段。

不過他跟李薇說過幾遍了,她就說:「在春禧殿聽戲……會不會有辱斯文?爺不是想在那裡存書嗎?」

四爺笑道:「那還早呢,何況在自家聽個戲而已,不必顧忌這麼多。」

他既這麼說,春禧殿和昇平署都立刻準備起來了,西六宮和東六宮也都知道貴妃要請人看戲。大家都盼著能共襄盛舉。

不知不覺成了一件大事,是李薇始料未及的。

在她的設想里就是她帶著孩子們聽戲,最多加上宜爾哈和端儀幾個,四爺有空也可以過來聽一折。

可先是她去寧壽宮時,太后笑呵呵的問是哪天聽?她可好久都沒聽戲了,聽說是昇平署新寫的本子?

李薇後知後覺的想起三年孝期,宮裡不聞樂聲,太后也是在宮裡悶了很久了。

她當然不能說之前壓根沒想過要請太后,連忙說:「春禧殿那裡還要收拾一二,昇平署準備也要些時日,不過也快了,再過個三五天就都齊了。到時兒臣一準來拉您過去!好好的樂呵一天!」

跟著,西六宮這裡自然也有想去看戲的。

問題就是李薇這麼些年了,跟西六宮的哪個都不熟。除了仇家就是路人,連個想找來一起看戲的友人都沒有。

雖然是她混得太糟,但也側面說明了這些人想看戲,找不著門路……

如汪貴人這種自來熟的,自從上次的事後也不敢過來了,玉煙聽人說汪貴人在屋裡哭對不起貴妃,她一點都不信,私底下跟柳嬤嬤報怨:「凈胡扯!連耿貴人都不理她,我看她哭給誰聽!」

柳嬤嬤自從回來後,算是出宮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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