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九重自有春如海 第八十六章 春蠶

這天,四爺回來時拿了本摺子給李薇看。

「什麼東西啊?」她放下手裡正在打的雍正錢串子,接過來看。摺子是禮部遞的,上面很恭敬又有點小忐忑的問:萬歲爺,今年應由皇后主祭的先蠶禮舉辦不?

皇上有親耕,皇后自然就有先蠶。男耕女織嘛。

李薇看了當然不可能說不好(……),但四爺把這個給她看是什麼意思?

四爺猶豫道:「朕先讓他們擬個摺子來看吧。」

過了幾天後,工部和禮部都擬了一道摺子上來。禮部是把先蠶禮給從漢代的沿革給論述了一遍,工部是建議蓋個專門用於舉行先蠶禮的祭祀場所?

四爺把工部這本先給放到一邊,用他的話說『又是來想方設法從朕這裡掏銀子,中飽私囊!』。他重點要看的是禮部的摺子。

先帝也是十分重視農桑的,四爺在豐澤園開的那一畝三分地的旁邊,就有先帝專門設立的蠶舍,內務府還有個織染局,負責把自家養的蠶吐的絲做成成品給先帝看。

所以先蠶禮並不是突然跳出來的。

禮部之所以有些底氣不足,是因為先帝的皇后之位一直空缺。所以先蠶禮並不是每年都有,也並非一定由皇后主祭。

李薇這就明白了,先帝的皇后一般都是榮譽稱號,在赫舍里之後,鈕鈷祿只當了半年,再往後的佟佳氏只當了一天。所以都沒趕上先蠶禮。

禮部列了個單子,先帝的親耕禮也不是每年的都有的。逢到先帝打算出巡,親耕禮就浮雲了。今年也是因為四爺彷彿大張旗鼓的弄親耕禮,禮部才把先蠶禮也給找出來了,想著萬歲如今有皇后了,親耕跟先蠶就像一對筷子,條件具備自然還是全辦了的好。

李薇還是繼續說好,然後就等四爺說說他是什麼意思。

還有,四爺給她看是怎麼回事?

她怎麼覺得有點不安呢?

果然,四爺問她:「到時讓你跟皇后一起祭吧?」

李薇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像遠遠看到一個大餅落在了她的頭上。把她給砸成了腦震蕩。

但看四爺卻是一副『朕覺得這個提議相當不錯,快受寵若驚吧!』的神情,讓她猶豫再三也說不出『臣妾做不到啊』。

不過她也是長進了的。

李薇狀若思考後誠懇的提議:「您看,不如讓太后來主祭?」

主祭先蠶禮的必須是皇后或貴妃,太后在先帝的後宮裡還真沒撈著這種差事。雖然她現在受封太后了,日後下葬也會是個皇后銜,但怎麼說呢?就差那麼一分不到頂,讓人想起來都遺憾。

李薇這麼說,半是想『禍水東引』,半是想轉移下四爺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

她已經發現了,四爺是對誰好就恨不能用榮寵把人給溺死的節奏。比如她剛進宮時就讓她乘貴妃的轎子,比如說要給十三爺沒出生的孩子爵位等等。

不是不好,但就是太好了,讓她想讓他悠著點,別沖太快。

太后本人應該是會挺樂意的吧?大概會推辭一兩次,但心底里是高興的。這對母子太像了,從四爺身上看太后,總能猜出個十之八、九。

可四爺聽了她的話後,卻緩緩搖起了頭。他沒說話,不像拒絕,但意思也是他不看好。

不過他沒再提讓她跟皇后一塊祭的話了。

李薇多少鬆了口氣。

之後,四爺明旨禮部,主持先蠶禮。親耕禮定在二月末,先蠶禮在三月初。由欽天監選出吉日後舉行。

祭祀地點被選在了坤寧宮,太常寺和內務府都開始忙碌起來。

但由誰主祭,四爺卻沒說。

後宮裡當然騷動了起來。李薇的翊坤宮開始被各種人或真或假的試探,她一律表示『臣妾不知道』。

長春宮裡,元英跪在佛前,機械的誦念著佛經。佛堂里青煙繚繞,宮女、嬤嬤和守門的太監們全都面容肅穆。

可她的心卻亂成了一團麻。

萬歲下令今年祭先蠶禮,前朝後宮都得到消息了。而她卻是從別人嘴裡聽到的。

人人都說,這是因為現在後宮裡有了皇后,所以萬歲才舉行先蠶禮。

但只有她日夜惶恐不安。

因為,萬歲沒有讓人來告訴她先蠶禮的事。

萬歲不但沒有傳她去親自告訴她,甚至沒有派個人來跟她說一聲。

這就好像,這個先蠶禮跟她沒有關係。

夜裡,她好幾次從惡夢中醒來。夢裡都是她坐在長春宮裡,聽著坤寧宮那裡的禮炮聲,整個宮裡都在說:貴妃主持的先蠶禮。

然後她就像渾身流的不是血,而是冰。

她當時就恨不能讓自己整個消失,從這個宮裡消失,這樣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了。

醒來後這個感覺仍然縈繞在心頭。

萬歲真的連先蠶禮都不讓她主持嗎?她這個皇后還有什麼意義?只是個擺設嗎?後宮裡,人人都知道養心殿有個貴妃,還有人記得長春宮裡的皇后嗎?

她每天在這個後宮裡,只覺得整個人都是空的。穿著皇后的吉服,戴著朝冠,她心虛極了。一點底氣都沒有。

在西六宮裡,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她在府里時被貴妃死死的壓在下面。她們每一個人都明白,萬歲與貴妃一步不離,卻能把她丟在角落裡半年、一年都想不起來。

有時,她看著恪嬪、寧嬪她們都在想,這些人是不是也會嘲笑她?她們當面對著她的時候恭敬順從,在私底下是不是也認為她只能在她們面前擺皇后的架子?

萬歲登基,她這個皇后是先帝賜的,不得不封。貴妃卻是他的心頭好,餘下的人都沒有被他看在眼裡。恪嬪有兩個長大的女兒,卻仍然只封為嬪。他還記得當年她窺伺東小院的事。

那她呢?

是不是他也記得?她卻不記得自己做過多少會惹怒他的事了。有時想起來好像有很多,讓她連數都數不過來。可有時她又想不起來,她覺得她什麼錯也沒犯,為什麼就會招來他這麼深的厭惡?

元英看著蓮花座上的觀世音,菩薩捻花而笑。可她卻覺得菩薩的臉上充滿了冷漠,她雖然在微笑,卻並不打算去保佑、超渡這世間的苦難人。

靜謐的室內,仍然只有她低喃的誦經聲在迴響。

一直到二月末,內務府送來了皇后先蠶禮的禮服給她試穿,然後養心殿也送來了祭禮的行事曆,上面寫著她需要在先蠶禮前先行排演,每日都會有禮官前來指導。還要在事先齋戒三日,等等。

曹得意站在下面,看到張起麟在下面說著萬歲的意思,上首的皇后露出了一個溫柔至極的微笑。

翊坤宮裡,李薇也拿到了行事曆,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主祭人一欄,四爺寫了一整頁的人名。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她,還有在京宗室和大臣的女眷們。

他這是打算把先蠶禮給大辦啊。

與此同時,親耕禮也是大辦的。只隔了一天,四爺就在豐澤園舉辦了親耕禮,並親自扶著犁耕了整整一畝半!

陪著他一起犁地的,除了宮裡的阿哥們以外,前朝的人中也點了一二十個。聽弘時回來說,『耕的地長出來的糧食都能收好幾袋了』。

她算了下人數,四爺加阿哥們再加二十幾個宗親大臣,一人一畝,那也有四十多畝了。還真不少。

耕完地回來,四爺特意把耕地用的犁都賞給大家了,一人一把。耕牛則全都牽下去賞給京郊的貧家農戶。

額爾赫挺好奇他們耕地的犁長什麼樣,弘時就讓人把犁給抬過來了。李薇一看就笑了,大概是為了免得磨傷了這群龍子鳳孫的手心,犁的把手和提手都是用牛皮包裹起來了,通體上漆、雕花,製作的可以當裝飾品擺在屋裡。

回到養心殿,她還看到了皇犁,皇犁一看就跟弘時的不同,比較一下,皇犁身姿更加挺拔,上方的犁把高高揚起,彷彿仰首的龍頭,弘時那個就有點伏首的意思了。還有,皇犁用的是金絲楠木,弘時用的是黃花梨。

李薇特意試了試皇犁,發現她使這犁太費勁:最上方的犁把直衝她的下巴,一不留神就容易磕掉牙。

但要是四爺,那也是直抵著胸口啊。反倒不如弘時那個,彎腰使勁方便得多。

四爺用這種犁耕了一畝半的地,一定累壞了。

等晚上四爺回來,李薇特地找了個會按摩的大力太監過來給他按摩,從手到胳膊到肩背。四爺被按得很舒服,坐著按趴著按,嘆道:「朕這一天坐得背都是疼的。」

是昨天耕地累著了吧?她心道,一邊給他揉肩。那犁簡直就是形象工程,只圖好看,實用性太差了。

四爺渾身舒泰,按到最後不知不覺的睡著了。第二天一睜眼,酸痛乾澀的身體各處都像塗了油一樣舒服多了。

他回頭看看還睡得很香的素素,忍不住替她掖了掖被子,摸摸她睡得暖呼呼的臉蛋,拿起衣服輕手輕腳的出去了。

到了養心殿,他拿起擺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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