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九重自有春如海 第六十八章 皇恩浩蕩

延禧宮東配殿里,宮女快步進來,跟屋外守門的宮女點了個頭打招呼,輕手輕腳的掀帘子進了裡屋。

「娘娘。」她輕聲喚著跪在佛前的庶妃王氏,先帝去後,王氏每天都要在佛前跪經。

宮女把王氏扶起來,小聲道:「十五爺和十六爺都問您好。說他們在阿哥所也是一切都好,皇上還叫人去瞧過他們,叮囑阿哥所的太監總管小心照顧阿哥們,衣食住行都不可懈怠。」

王氏聽了就放心多了,現在內外宮管束極嚴。畢竟先帝已去,新帝初初繼位,一切都還沒收拾清楚。這後宮裡住的可多是先帝的妃嬪,一時亂走亂撞,惹出醜事來可就不好辦了。

十六那裡不能進來看她,也打聽不到這邊的消息,她也擔心這兩個孩子在這個時候再招惹禍事。兩邊都不安心,只好這麼見縫扎針的打探。

宮女跪下替王氏掐腿,安慰她道:「娘娘別擔心,聽人說皇上說有子的妃嬪都可以出宮隨兒子一起住王府呢。到時十五爺,十六爺,不拘哪個出宮建府,您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說起這個,王氏也不禁露出個笑來,她輕輕嘆氣:「真有那一天,我就什麼都不求了。」

「娘娘的好日子且在後頭呢。」宮女也高興,她要是能隨著庶妃一道出宮,不比在這宮裡苦熬好?

說起這個,還有一件事叫她這些天也總是睡不著,她這一走神,手上就輕了幾分。王氏輕輕推了她一把:「累就起來,不用按了。你在外面跑一天,趕緊坐下歇歇吧。」

宮女搖搖頭,湊近王氏小聲說:「娘娘你說,皇上會不會看在十五爺和十六爺的份上,給您一個尊位?」

先帝御極已久,順治朝那會兒的事已經沒多少人知道了。何況那時宮裡的蒙古妃子多,滿妃、漢妃少——還都沒活太久。但聽有年紀的嬤嬤們說,康熙十二年時,曾經有幾位蒙古太妃被先帝追尊,不過也就是加一個吉祥字而已。

王氏聽到宮女這麼說,不由得心中一片苦澀。當年敏妃的苦果如今她也要嘗一遍了。她與敏妃一樣,都是活著的時候享著妃的份例,名分上卻尷尬得很。敏妃是她死了,先帝追封為敏妃。

她現在是先帝沒了,她就沒著落了。

「別說了。」她喝止宮女,這些念頭一旦起了,就按不下去。所以她不肯叫自己有,也不想讓身旁的人提醒她。

宮女馬上嚇得不敢說了。

王氏平靜的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她要頂著庶妃的名份過一輩子,要怨也是怨自己沒有好好侍候先帝,才不得晉位。

宮女接下來默默的給她捶腿,屋裡一片安靜。

外面守門的宮女見有人過來了,就沖屋裡清了清喉嚨。王氏叫宮女起身,去看是誰。

來人是在西配殿侍候的,她也不進屋跟王氏說,只在外面對宮女說石氏想過來給王氏請安,問王娘娘這會兒方不方便?

石氏是幾天前從暢春園接過來的。王氏以前沒跟她打過交道,不過倒是知道她十分得先帝的寵愛。先帝最後兩年搬去暢春園時就把她帶去了。

宮女客氣的請這人等一等,進去給王氏通報。

王氏點點頭,嘆道:「請她過來吧。」

雖說大家都是庶妃,但王氏生有三子,目前站住的兩個阿哥都已經快成年了,就算石氏懷著先帝的遺腹子,她也不能主動登門,這樣要被人笑話的。

說起這個石氏也實在是運氣好。先帝在時疼愛她,先帝沒了,暢春園裡那麼多人,就她肚子里揣了個龍種。新帝登基還要特地把她接回宮裡來照顧,可見日後也是個享福的命。

很快,石氏扛著肚子進來了。王氏叫宮女扶了一把,請她在對面坐下。上過花敘過寒溫,問下石氏有沒有什麼侍候得不好的地方。延禧宮開始是章佳氏和她住,之後章佳氏沒了,又添了個瓜爾佳氏。現在瓜爾佳氏搬去了承乾宮配殿,石氏跟著就搬了進來。

可見皇上的意思就是叫王氏照顧石氏,這才挪了瓜爾佳氏。

既然是她的責任,王氏不免要多看顧兩分。最少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延禧宮不能出事。

而石氏又哪敢說一句不好?先帝突然沒了,她們這些人住在暢春園朝不保夕,她被接出來的那天,姐妹們都來送她,個個哭得比得知先帝去的當天還要厲害。

她們都清楚,如果當今不打算用暢春園,她們就是在園子里養老的命了。

但就算石氏回了宮也不能就這麼放心了。在暢春園裡是就她一個有身孕的,可在宮裡有孩子的娘娘有多少呢?一點都不稀罕。何況誰又知道這個孩子的命好不好?宮裡也不缺一生下來就沒了的龍子鳳孫。

看她坐卧不安的,王氏乾脆直接問她:「妹妹有事,不如直說?咱們姐妹能同居一宮就是緣分,若是有什麼拿不好的事,說出來我也可以替你出幾個主意?」

石氏能從宮裡跟去暢春園,又能從園子里再回到宮裡,那她就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王氏能肯定的說石氏憋在肚子里的話一定不是吃喝一類的小事。

現在問清楚,省得等她惹出麻煩來再去收拾。

石氏就是來找她拿主意的,甚至也想能讓王氏跟她一起去。

等王氏屏退左右,她才小聲說:「姐姐,我聽說萬歲接了一位娘娘進宮。我就想去給娘娘磕頭請安……問聲好……」

王氏還真沒想到,這石氏的耳朵這麼靈。當今可是進紫禁城的當天就把後宮給封了,不許私下串連,何況還有永和宮在看著呢。石氏才回宮多久這就打聽出來了。

不過還是打聽得不夠清楚。

王氏微笑著輕輕拍了幾下她的手,安撫道:「你倒機靈,只是見了娘娘,你是想求她什麼事?」

石氏心裡沒底,只是想不管是什麼山頭先去拜了再說,禮多人不怪。

她搖搖頭,沮喪道:「我能有什麼求娘娘的?只是想著去磕個頭,說幾句話,套個近乎罷了。」她看王氏面上含笑,卻不像是願意跟她多說的樣子,解釋道:「不是我私下打探的,是娘娘去永和宮請安時叫人瞧見了,我聽了一耳朵。」

還說不是私下打探?永和宮門前的事都打聽出來了。

王氏怕她真的膽大包天,想想也是,能被先帝帶進暢春園,被寵出了兩分膽子也不出奇,索性嚇嚇她。

王氏嘆氣:「你想的也在理,只是去給娘娘請安,只怕你還是要去永和宮走一遭的好。」

她就不信石氏敢去永和宮招德妃的眼。

不過是欺這剛進宮的娘娘年輕面嫩,好糊弄罷了。打量著先帝遺妃的招牌可以唬人。

石氏怔了下,馬上說:「我哪裡敢去驚憂娘娘?」

王氏道:「那別的地方也見不著這位了。」

石氏不明白了,她就是想來找王氏打聽下皇上特地接進宮的娘娘住在哪個宮裡,好前去拜訪。

難不成這位住在永和宮?那也有可能。

石氏不甘的絞著手帕。

王氏加了把力,道:「這位一直住在養心殿後頭東邊的屋子裡,咱們這邊壓根過不去啊。」

石氏整個人都傻了,半天才:「……真是……真是……」跟著立刻臉色一變,響亮的掌了兩下嘴巴,嫩白的小臉馬上紅了一片。

王氏跟沒看見似的還是笑盈盈的。石氏正色道:「都是我糊塗了,一點規矩都沒有了。還跑到姐姐這裡來胡說八道,姐姐千萬別跟我計較。」

打聽新皇愛寵住哪裡沒問題,但這位娘娘就住在皇上的屋子裡,這要想往她身上潑髒水,誰知道她這是沖著誰去的?

王氏看她明白過來了,也能放心了,笑道:「妹妹說什麼呢?咱們這不就是說說話嗎?」

石氏勉強笑了下,喝完這碗茶就匆匆告退了。

養心殿東邊,李薇正稀奇的看著面前提盒裡的一份糯米烏梅糕。點心用模子做成五瓣花的形狀,外層是白生生的糯米粉,裡面一層卻是紫紅色的烏梅餡。

點心是趙全保提來的。

叫她稀罕的不是這點心,而是送點心的人。

趙全保笑嘻嘻的說:「沒想到許照山這小子還有這份手藝,難得他還想著主子,我看他實在可憐,就把他的這份孝心給提進來了。主子嘗嘗味兒,這小子吹得牛皮都快破了,說劉寶泉都沒他這份手藝呢。」

許照山,李薇剛進阿哥所時分給她的太監之一。當年就跟趙全保的關係好,還是趙全保提拔他的。後來出宮開府,她就把趙全保帶走了,剩下的太監全都留在了宮裡。

現在想起來,就記得是個愛說愛笑的小個子太監,笑起來略顯油滑,當年要離開時,趙全保替他說話,兩人在窗戶外頭,他好像還哭了。

點心不忙吃,她還不知道他的來意呢。

「他現在在哪兒辦差呢?」她笑問趙全保,知道他肯定都打聽清楚了。

趙全保自然沒有忽略這個。當年他們出宮後,劉太監很快也跟著走了,許照山還留在阿哥所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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