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九重自有春如海 第五十章 喜信

永和宮裡,元英坐在德妃下首,已經連說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端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聽著德妃說:「去問問老四家裡的李氏,看她睡起來了沒有?咱們這裡的銀耳羹給她也送一碗去。」

另一邊的成嬪笑道:「可不得了,哪來的這麼心疼兒媳婦的婆婆?」

德妃笑說:「你羨慕啊,晚了。你要能晚生十年,說不定還真能管我叫一聲額娘。」

成嬪笑得碗都端不住了,旁邊的宮女趕緊接過去,成嬪拿手帕拭了嘴,指著德妃道:「還是娘娘呢,這種口舌便宜都要佔我們的!」

剛才李薇被扶進去,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宮女就過來回話,德妃說叫她只管睡,讓人不要打擾她。

眼看著外面天都黑了,再過一會兒就該出宮了。

臨走前一人用一碗甜羹點心,身上暖暖和和的,出宮這一路才不受罪。

宮女很快回來,道:「李主子剛才已經起來了,只是說口渴用了一碗薑茶,這會兒什麼都用不下。」

德妃點點頭,看外頭的焰火放得差不多了,道:「我也不留你們了,你們帶的孩子多,趕緊收拾了快走吧。」

元英等福晉全都起身,行禮後退下去旁邊的屋裡更衣。

孩子們早一刻就穿戴起來了,有幾個小的趁著最後的時間去方便。

七福晉幾人早就看出元英今天話少,十四福晉完顏氏就對其他人使眼色,其他人都不應她。她雖然不滿,可元英的臉掛下來時還是挺嚇人的,她也不敢去招她。

好不容易看到被兩個宮女扶出來的李薇,睡得臉紅紅的,邊走還邊打哈欠。

她就對元英說:「四嫂,你看。」

元英早從眼角掃到李薇來了,不去看她,只盯著完顏氏看,把她看得發毛,什麼也不敢說了才罷。

那邊,李薇過來沖著元英淺淺一福。

元英嗯了聲,沒有多搭理她。

李薇今天累得誰都不想管,只管自己裹著斗篷堅強的站著,全部心神都用來跟瞌睡抗爭,心裡想的全是暖呼呼的大棉被。

額爾赫出來,她就伸手叫她:「過來乖乖,扶著我。」

額爾赫趕緊過來,扶著她就看她兩眼的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眼裡全是瞌睡的淚花。

「額娘,是不是今天起太早了?」她小聲問。

李薇搖搖頭,咽下一個哈欠說:「沒有,昨天八點就睡了的。最近就是睡不夠。」

弘昐叫弘昀過來一起扶額娘,對額爾赫說:「姐你帶著弘時。」再對弘時說,「姐穿著花盆底呢,好好走別胡鬧。」

弘時沖他做了個鬼臉,一本正經的扶著額爾赫的胳膊:「姐,我扶你走。」

元英對那邊的熱鬧視而不見,就像她什麼也聽不到一樣背對著他們。大格格站在她身邊,伸手道:「額娘,我扶您。」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裹緊斗篷呼出一口白氣。

這天,真冷啊……

回到車上時,李薇抱著同車的弘時就當起了暖爐,一邊道:「乖兒子叫額娘抱抱……」頭一歪就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弘時正是處在『我是大人了』的階段,叫額娘抱得渾身不自在,脖子一個勁的往一邊偏,心裡盼著能快點回園子。

車走到半路就碰到了從暢春園出來的四爺和弘暉。

弘昐趕緊叫車停下,策馬上前:「阿瑪。」再看弘暉,「大哥。」

弘暉難掩複雜的點點頭。

剛才看到弘昐策馬跟在車旁,身前身後都是府里的侍衛們,叫他想起以前都是他在那個位置上。

四爺看福晉的車裡有丫頭跳下來了,道:「叫人都不用下來了。」

那丫頭只好再爬回車裡。

他騎馬挨個從騾車前溜了一圈。先是福晉這裡,車簾掀開,福晉在裡頭對他點點頭,他問:「宮裡一切可好?」

元英面無表情的說:「都好。」

他點點頭,到第二輛騾車,轎簾一掀開卻看到素素抱著弘時正在打瞌睡。

他止住丫頭的問好聲,仔細看了兩眼,見她面色紅潤並無不妥,才小聲問:「怎麼回事?」

玉瓶為難道:「主子……這些天都愛睏……」剛才車停下時,她本想把主子喊起來的,可喊了兩聲也沒叫起來。

四爺心中記下等回到園子里就叫白世周過來看看,道:「把帘子放下吧。」

最後一輛裝孩子們的車裡也都很好。

他這才轉回來,道:「走。」

兩個隊伍並成一個,緩緩而行。

回到圓明園裡,他先囑咐弘時不必叫醒他額娘:「車到地方後先不必急著下車。」然後讓蘇培盛領著這輛騾車直接進園去九洲清晏,再對張起麟說:「去請白大夫。」

此時元英已經下了車,看著四爺在李素馨的車前囑咐許多,好幾個人都領命而去後,騾車上不見有人下來,調轉車頭往邊門去了。

弘暉扶著她,看她看那邊看得太久了,擔心道:「額娘?」

元英這才猛然回神,對兒子說:「……沒事。」

四爺此時過來了,跟弘暉說:「帶著你弟弟妹妹們先走吧。」

額爾赫想去看看李薇,她有點擔心,就插嘴道:「阿瑪,我想……」

四爺知道她的意思,道:「你額娘那裡有我呢,今天晚了,明天阿瑪叫人去接你過來看你額娘好不好?」

顧忌著旁邊的福晉,額爾赫沒再撒嬌,乖巧的點點頭說:「好,我聽阿瑪的。」

這一點倒是和素素一樣。

四爺疼愛的替女兒攏了攏斗篷,囑咐道:「回去後不許再玩鬧,洗漱後就快點休息吧。肚子餓可以用一點夜宵,但不能吃太多,免得夜裡積食睡不好。」

弘暉點了下人,發現沒有弘時就悄悄問弘昐:「四弟呢?」

弘昐道:「在我額娘的車裡呢。」

弘暉就不多說了,帶著兄弟姐妹們給阿瑪和額娘行了個禮就告退了。

元英一直看著孩子們離開,只剩下她和四爺了。

她看四爺就要張口,今天她不想聽他說叫她先走,狀若關心的叫她休息,於是搶先福身,說:「爺這一天也累壞了,我就先回去了。」

四爺頓了下,嗯了聲,看福晉漸漸走遠,最後連她身前身後提的燈籠的光都看不清了。

張保看他在發獃,等了一會兒上前提醒道:「爺?」

四爺回過神來方匆匆趕到九洲清晏。

九洲清晏前的空地上,今天極稀奇的停著輛騾車,雖然騾馬的屁股後有糞兜子,但趕車的馬夫還是緊張的不停的挨個摸兩匹騾馬的脖子說:「小祖宗,你今天乖乖的,千萬別在這裡犯混。等回棚里我多給你倒兩斤黑豆!」

黑色的那匹打了個響鼻,甩了下尾巴。

馬夫嚇得不輕,遠遠的看到四爺過來了,連忙掏出兩粒糖塞到它們的嘴裡,求它們千萬別拉別尿,然後跪到一旁。

四爺走到車前,玉瓶掀起車簾,剛要喊李薇,他擺了擺手,探身進去抓住她的胳膊先把弘時救出來。

弘時跳下車,道:「阿瑪,額娘睡得可香了。」

四爺拿斗篷把她裹嚴了抱出來,這麼折騰她都沒醒,他真有點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今天你就睡在這裡吧,叫蘇培盛領你去睡覺。」他對弘時說。

弘時跟在他身邊,道:「額娘沒事吧?」

以前額娘可從來沒有這麼困過。

「沒事。」四爺一邊安慰兒子,一邊進了屋。

等這群主子都走了,馬夫才抹著冷汗爬起來。自有幾個太監過來催他趕緊走,馬夫連連哈腰:「是,是,這就走,這就走。」說著獎勵的拍了拍兩匹馬的脖子,拽著黑馬的籠頭說:「走吧,乖兒子們,今天爹給你來頓好的!」

黑馬打了一串輕快的唿哨,高興的甩了甩長長的尾巴,跟在他身後踢踢踏踏的走了。

屋裡,白大夫已經到了。看到四爺抱著李主子進來,連忙跪到一旁行禮。他在熱河侍候得不錯,回來後被四爺賞了一百兩金子。之前再怎麼擔驚受怕,看到金子時就覺得這場驚受得也算值得。

何況四爺現在已經是親王了,白世周侍候起來自然更有勁了。

弘時到底是被蘇培盛給請走了,四爺此時顧不上哄兒子,他把素素放到榻上,解了她的斗篷,取下頭上的那麼多頭釵簪花她都沒醒。丫頭過來給她脫鞋脫衣服,她也還是睡得那麼香。

四爺不免更加著急,皺起眉道:「叫白世周進來。」

白大夫提著藥箱被人領到裡屋來,還想再請一回安,被四爺喝斥:「不必多禮,快給你李主子看看。」

有四爺坐在一旁看著,也無需再準備屏風拉帘子。玉瓶只是把李薇的手從被子里拿出來,在上頭蓋了張手帕。

白大夫號過兩手的脈,心裡已經有數了。留下丫頭在裡屋侍候著,他們避到外頭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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