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節

有一天,媽媽打電話給艾米,說ALLAN本科時的老師靜秋到J市來了,今天晚上會上我們家來,她特別問到了你。如果你今晚有空,就回家來一趟。

艾米聽說了,馬上就打的跑回家去了。她對這位靜老師一直都很感興趣,因為她有一種感覺,ALLAN很崇拜他這位老師,他說他選擇英語專業,就是因為這位靜老師那時在L大教英語。

ALLAN的父親是醫生,母親是教師,但他們都不想讓ALLAN選擇他們的職業,因為兩個人都覺得醫生和教師的職業對他人的生活影響太大,責任心太重。所以ALLAN選擇英語專業的時候,他們都沒反對,希望他以後做翻譯,在兩種文字之間做搬運工,不加入自己的意見,應該是最不干涉他人生活的了。ALLAN報的是靜秋任教的L大,她教過他翻譯課和英美文學課。

艾米覺得ALLAN談起靜秋的時候,都是很欣賞的口氣。他不叫她靜老師,說她不喜歡別人那樣叫她。靜秋的英語名字也叫JANE,但靜秋初高中都是學的俄語,有個俄語名字,叫「喀秋莎」。因為簡惠也叫JANE,所以ALLAN跟艾米談起靜秋的時候,就叫她「靜秋」,或者叫她「喀秋莎」。

艾米懷疑ALLAN以前愛過他的這位老師,雖然靜秋比ALLAN大十多歲,但很多男孩子愛上的第一個人都是比他們大的女性。

七點鐘的時候,靜秋準時來到艾米家。艾米一見到靜秋就很喜歡她。靜秋人很漂亮,是一種沉靜的美,大將風度的美,好像世界上什麼事都不會嚇得她花容失色一樣,只有經歷過生活的沉沉浮浮的人,才會有這種美。

艾米的媽媽把知道的情況跟靜秋講了一下,擔心地說:「不知道這事會拖到什麼時候,聽說有不少人在收審站一關好幾年。我看他們不抓到『真兇』,是不會讓ALLAN出來的了。這孩子真可憐,碰到這麼個冤枉事。」

靜秋說,「我正在幫簡惠的父母清理她的遺物,希望找到她的日記什麼的,我相信象簡惠這樣善於掩飾自己感情的女孩,一定會有日記之類的東西,說不定她的日記會證明她是自殺。」

艾米的爸爸說:「你這個想法很好,看來你對簡家的女孩很了解。」

靜秋說:「簡惠家以前也住在K市,我還教過她。她很健談,但不輕易向人吐露自己的心事,所以她實際上是很內向的人。有些內向的人,為了掩飾自己的內向,會故意顯得很外向。問題是顯得外向和真正的外向是不同的,真正外向的人,往往是把內心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了,而竭力顯得外向的人,卻會言不由衷,把真話當作玩笑講出來,在玩笑中外向一下,暴露一點內心秘密,過一會又後悔,又想法掩飾回去。簡惠的作文寫得很好,屬於比較喜愛書面表達的人,她應該會有日記之類的東西。」

艾米的媽媽說:「希望你們能找到JANE的日記,找到了就告訴我們。」

「我會的。」靜秋對艾米的父母說,「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跟艾米單獨聊兩句。」

爸爸媽媽都說,你們聊,你們聊,我們備課去了。

艾米把靜秋帶到她的卧室,靜秋告訴她:「我今天到收審站看過ALLAN了。」

「為什麼你能見他,而我不能?」

「可能因為你是個小丫頭吧,也可能是這段時間對他看得不那麼緊了。我的感覺是現在公安局那邊已經認為他無罪了,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JANE是自殺,所以他們還在等抓到『真兇』後再放他。」

「如果JANE沒有日記,或者日記里沒寫她是自殺呢?」

「那就只有另想辦法了。」靜秋安慰說,「最壞的可能就是他們老不放他出來,但他們要逮捕他判他罪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你見到他的時候,他——問到過我嗎?」

靜秋笑著說:「他不問到你,我怎麼會知道你?他很擔心你,他說你是個想像力太豐富的小丫頭,沒有的事都可以想像得有鼻子有眼的,現在有那麼一些流言蜚語,你還不給他臆造出一千條罪狀出來?他怕你因為相信那些流言蜚語做出什麼傻事,傷害你自己,所以他叫我來看看小丫頭。」

艾米聽得心裡熱乎乎的,關心地問:「他好嗎?」

「他——很好。他說他看的那些小說,現在都派上用場了。里的水手鄧蒂斯被人陷害,在伊夫堡坐了十三年冤獄,里的冉阿讓因為偷一塊麵包,在監獄裡被關了十九年,他說他跟這些人相比,關得還不夠長,還要關久些,以後才好寫故事。」

「他還有心思開玩笑?那他——瘦了沒有?」

「比以前肯定是瘦了很多。其實關在裡面,最難受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失去了人身自由終究是件很可怕的事——,也許等他出來的時候,你會——認不出他來。但我知道,只要他愛你,其它事情你都能承受。」

艾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把那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告訴別人的秘密告訴了靜秋:「你說得對,我最關心的就是他——愛不愛我。當我想到他殺了JANE的時候,我只為他擔心,但當我想到他愛JANE的時候,我就痛不欲生。我是不是個很殘酷的人?寧可他殺人,而不願意他愛別人。」

靜秋搖搖頭,微笑著說:「不是殘酷,對你來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這個生命,包括你自己的生命,也包括ALLAN的生命和JANE的生命。不管是誰的生命,跟ALLAN的愛情相比,你都是可以犧牲的。如果在他的生命和他的愛情中,你只能選擇一樣,你會選擇愛情。你寧可他死,也不願意他愛別人。」

艾米聽到這話,嚇了一跳,很想反駁一下,但找不到什麼話來反駁,可能潛意識裡就是這樣想的。她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被自己的殘酷鎮住了。

靜秋安慰說,「你不用自責,你不是個殘酷的人,你會這樣想,只是因為你把愛情看得太重了,是個完完全全的『愛情至上主義者』。小丫頭,把愛情看得太重,會——活得很累的,因為愛情這東西,不是你說了算的,哪怕你十全十美,也不一定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愛;得到了,也不一定就能保持;保持了,也不一定就是按你希望的那樣發展。其實生活並不僅僅是愛情,你要學會享受生活中其它的樂趣。不然,你的愛情會成為你生活的一個沉重負擔,也會成為他生活的沉重負擔。」

艾米一時想不出為什麼愛情會成為負擔,也不想跟靜秋抬杠,只小心地問:「他們——打他了嗎?」

靜秋嘆了口氣說:「不知道,即使是打了,他也不會告訴我的,他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他最擔心的就是怕他父母知道了。他連你父母都不想告訴的,但他沒辦法,為了不讓你這個小丫頭胡思亂想,只好告訴了他們。」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JANE的父母告訴你的?」

「不是。是L大畢業的一個女孩告訴我的,J市公安局找她調查過。」

艾米裝做很隨意地問:「那女孩——跟ALLAN有——什麼嗎?」

靜秋笑起來:「有什麼?難怪ALLAN說你想像力豐富,還真沒說錯。」

「隨便問問。」艾米有點窘,趕快掉轉話頭,「執法的人應該是不會知法犯法打ALLAN的吧?」

靜秋說:「只能希望如此了。不過有些人總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嫉惡如仇,可惜的是,一個人如果沒有足夠的智慧去辨別什麼是惡,嫉惡如仇就會是個很可怕的品質。中國這些年來,只講階級性,不講人性,是很可悲的。我們從小就被教導『對敵人要象嚴冬一樣殘酷』,問題是怎麼樣判別誰是敵人呢?所以人們對他人殘酷的時候感覺不到自己的殘酷,以為自己是在對敵人殘酷。」

第二天,靜秋就打電話來說JANE的媽媽找到了JANE的日記。第三天,靜秋又來到艾米家,說有東西給艾米看。

靜秋告訴艾米,JANE的日記本來是放在ALLAN卧室的書架上的,大概是JANE放在那裡,讓ALLAN可以看到的。但公安局把那間屋子裡的很多東西都當作物證拿走了,屋子也被封了一段時間。JANE的父母后來把ALLAN卧室里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搬到他們的房間里去了,把ALLAN和JANE的卧室都鎖上了,就再也沒進去過。他們自己從出事後就沒再在那個地方住,而是搬到JANE的媽媽單位上照顧他們分的房子里去了。

靜秋在ALLAN和JANE的卧室沒有找到日記,就問JANE的媽媽有沒有把那兩間卧室的東西搬到別的地方去。JANE的媽媽想起有些東西是在她自己的卧室里的,就回去清理了一下那些東西,找到了JANE的日記,總共有五本,還有一本詩集,裡面有JANE自己寫的詩和她摘抄的詩。

日記和詩歌都是寫在黨校的備課本上的,JANE曾拿了很多備課本給ALLAN做筆記,她自己備課也是寫在備課本上,所以那樣的備課本有一大堆。JANE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