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生,已經塵埃落定了嗎?
陪康婕試婚紗的時候,我一直木然地坐在一旁發獃,她們都唧唧喳喳地商量著,但這種聒噪讓我感覺自己幾乎快爆炸了。
正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一條簡訊。我不知道為什麼心會跳得那麼快,顧不上跟康婕說清楚,我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自己的包就沖了出去,站在滾滾車流中,彷彿聽見了海浪拍岸。
是陸知遙。
我怎麼都不敢相信是陸知遙。
他說「我順路來長沙,你有空的話我們見個面」。我沒有計算過時間,從旅行結束至回到一成不變的庸常生活之中,究竟過去了多久,我每天醒來睜開眼睛後都要想一想自己一現在躺在哪裡,然後就像被人用針扎了一下似的想起來,我已經回家了,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這張床上。
然後眼淚就會不能自抑地流下來。
回到這種生活里,聽著周圍的人說著我熟悉的方言,吃著熟悉的食物,一個人穿過熟悉的街道去熟悉的超市買東西,彷彿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冗長的夢。
我覺得有些東西被我丟失了,丟失在喧鬧的街道上,丟失在超市城一排一排貨架中間,丟失在那些朋友們的歡樂笑魘里,丟失在呼嘯而去的時光中。
離開他的時候我就明白,愛是一回事,生活是一回事,艷遇是一回事,歲月是另一回事。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對自己說,很多人想都沒想過的東西,我都得到過了,夠了。
我已經做好準備,這一生都不會再和他相見,可他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在約好的地方等他時,我的思緒回到了剛認識他時的某天晚上。
那時我還是一個總把自己弄得很深沉的傢伙,他扔給我一根百樂門,我點上之後看著空氣中飄渺的煙霧,忽然問:「像你們這樣生活的人,要麼已經找到了謀生手段,要麼就是找到了自我價值,對吧?」
他當時正在給吉他調音,頭也沒抬地回答我說:「我對那些從來都不在意,很多事對我來說就是好玩兒。」
我又問:「那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泡妞兒?」
他這才抬起頭來,嗤笑一聲,反問我:「你呢?」
那種煙抽起來不算很烈,我輕輕地彈了彈煙灰,老老實實地說:「我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想起似乎就在不久前,我們幾個女生湊在一起時也說起過這個話題,對你來說這個世界上到底什麼是最重要的。
那時的李珊珊還沒有遇到宋遠,沒想到自己的美貌在不久之後就好毀於一旦,她興奮地說,對她來講最重要的當然是錢啦!沒錢怎麼買限量的香水和包包啊!沒錢怎麼到處去購物啊!沒錢怎麼吃好的穿好的啊!
康婕的想法跟她十幾歲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區別,嫁人,生孩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別再生活在跟後媽鬥法、跟親媽吵架的那種氛圍里了。
我呢?
我順著她們說的想了很久,結婚生子?我覺得這兩件事離我太遠了,就像被詛咒了一樣,我總是沒辦法跟自己喜歡的人好好在一起,更別提什麼未來。至於錢,我也不覺得那是多重要的東西。只要我想見一個人的時候,無論他在哪裡,我都可以買一張全價的機票飛過去看他,而他若是不想見我,我能即刻飛走,這樣,就夠了。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認認真真地看著陸知遙說,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我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他看著我,笑了笑,便再也沒說話。
不久之前的分別就像從未存在過,我看著他由遠及近慢慢地走到我面前,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卻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Hi,來啦。」
那些悸動和慌亂不必讓他知道,他說過我不夠淡定,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一點兒都沒變。
在我家附近,我們找了家餐廳坐下來,點菜的時候我一直都不敢抬頭看他。要怎麼形容這種忐忑呢,好像眨個眼他就會消失似的。
「回來之後過得怎麼樣?」他微笑著問我。
我裝作無意地把臉別到一旁,不去看他,兩隻手在桌布下因為太用力地扭曲而關節發白:「就那樣吧,沒什麼好不好的。」
他的笑容一直都是這麼清淺,我從沒見過他意味深長的樣子。
那頓飯我吃得不好,因為中間他突然說:『我只是路過,來看看你,下午就走了。』
有那麼三秒鐘的時候,我想我是不是聽錯了,緊接著我又有種想哭的感覺。
呵呵——我成螺旋何德何能,勞煩許至君千里迢迢飛去拉薩看我一次之後,居然還值得陸知遙分秒必爭地來見我一面。
然而我沒辦法,沒辦法對他說「還不如不見」這麼不領情的話,即使他只拿出了千萬分之一的眷顧給我,也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我抬起頭,這是從見面開始,我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陸知遙,你知道嗎,你真的使我學會了很多東西,也明白了很多以前我怎麼都弄不明白的事情。」
林逸舟已經離開我很久很久了,有時候我閉著眼睛,會想不起一些我曾經以為一輩子都會清晰如水的細節,然後我就會更用力的去想,越用力就越模糊。
原本很鋒利的記憶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得渾圓了。
隨著時光的流逝,我會慢慢的知道這樣的行為多沒有意義,隨著我走過的路越來越多,我會明白,召喚那些已經安睡的記憶,試圖撣去灰塵。讓它重新浮現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多年後,再想起來,他只是去了每個人最終都會去的地方,而我,也不會再無休無止的悲傷。
就像我在跟路知遙分別的時候已經領悟,我遇到他並不是為了愛他,而是讓我知道,世界上還有其它人可以讓你去愛。
而我明白的最重要的一件是就是:有些人是真的沒辦法在一起的。
不止我和他,還有我和林逸舟。
我終於知道了,即使他活著,即使我們相愛,最終我們還是一樣會分手的。
這樣短暫的重逢,不像在拉薩時那樣讓我覺得心裡的歡喜都開來成一朵花了,但這樣的重逢是我必須接受的一份禮物,雖然它加劇了我的悲傷。
「程落薰……」
時間越來越少了,他就要走了,分別近在眼前,我茫然的看著他,渾然不知自己已淚盈於睫。
「我一直想跟你說,人在生活中大多數時候需要的只是泛泛之交,不要一天到晚去思索生命的價值、人生的真諦。你本來就不是個容易開心的人,想的太深了,就更抑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還是喜歡唱反調:「我才沒有思考生命的真諦呢。」
他笑了笑,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樣:「沒有就沒有吧,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見到你就順口說了,我妄言之那你也就姑且聽之吧。」
「得了吧,一個外國人,說些文言文,怪怪的。」我笑得有點誇張,是極力掩飾完全相反的情緒嗎?然後我們站起來,他拍了拍我的頭:「我走了。」
「再見」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抱住了我,輕聲笑著說:「你這是什麼眼神啊?」
發生在哪裡的故事,就讓它流在哪裡,我眼睛一閉,眼淚是濕的躺了一臉,最終,我仍然是被留下的那個。
這一幕,被馬路對面的許至君完完全全的看在眼裡。
直到他開口說話,我才驚覺原來已經有這麼久,我都沒聽到過這個聲音了,從那個突然斷掉的電話到現在,我們還沒有完完整整的講過一句話。
這一刻我們既不在彼岸,也不在此岸,我們站在河流之中,如果可以的話,我不願意看到他這樣的眼神。
你說眼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沒有形狀,卻又千奇百怪,他如此具體,卻又如此抽象。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他的眼神,用上我所有的辭彙量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它不是純粹的悲傷,也不是純粹的憤怒,它太複雜了,以至於我只能想到一個詞,雖然它不是那麼合適,但只有它了。
絕望。
「程落薰,你知道嗎?如果你將來過的不好,那都是你自找的。」
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看著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很奇怪,我甚至連罵他的想法都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
他接著說:「你總去招惹一些跟你不在同一個世界的人,把你的感情,你所謂的愛,浪費在那些人身上,然後抱怨命運不讓你獲得幸福。你活在自己營造的那種有痛苦又殘酷的美感里,你覺得這個庸俗,那個現實,只有你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只有你是真性情。」
「程落薰,你真可憐。」
你看過西藏的雲嗎?一團一團的在一塵不染的天空,近得好像你伸手就能碰到,我覺得比起塵世的聚散無常,他們才是天長地久吧。
我想起在班公錯湖邊,我靜靜的伸出手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