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事情總會不期而至,只不過是換件外衣而已。
坐在著名的瑪吉阿米,我簡直懷疑自己眼前看到的這個人是我的幻覺。
怎麼可能呢?我們怎麼可能會在這裡見面,他居然這樣說來就來了,一點兒行李都沒有,一件多餘的衣服都沒有帶。
頗負盛名的酸奶蛋糕就擺放在眼前的碟子里,我們坐在窗邊,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一直以為許至君是理智的,是永遠不會亂了方寸的那種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我把局面弄得多糟糕,他都能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局,即使是我們分手的時候,他心裡有那麼多複雜的我情緒,表面上也沒有說過一句不得體的話,沒做過一件不得體的事情。
我一直以為,他是最能剋制住自己的那種人,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衝動起來才要命,現在我才意識到,他是天秤,不是摩羯。
「你真是神經病啊。」我輕聲嘆了一口氣。
他笑了笑:「短時間之內被兩個女生罵,我真是夠倒霉啊。」
除了我之外,另一個女生想必就是康婕提起過的唐熙吧,我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念珠,心裡暗暗地想。
他喝了一口甜茶,皺了皺眉,看樣子是不太習慣這種藏式的飲品:「康婕給我打電話餓的時候顯得很擔心,又怕你逞強不肯說真實情況,考慮到萬一有什麼事,你媽媽會受不了,所以我就來看看,看到你沒事就好了,也算有個交代了。」
交代?對誰的交代?我凝視著他,心裡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這是我們分手後第一次面對面地坐下來說話,關於過去,我們緘口不言,關於未來,我們也不打算過問,甚至關於對方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麼表達關心。
我們竟然生分成這樣,我又想哭了,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念珠很好看,在哪個寺求的?」
過了好半天,許至君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可是他這麼一問,我心裡又一緊。
「一個朋友給的。」
他「哦」了一聲之後別過臉去看著窗外,又過了很久都沒說話,再開口時已經是在道別:「既然你安然無恙,那我就不在拉薩久留了,我買了下午的機票,晚上就能到長沙,你自己多保重。」
我被他這句話嚇了一跳,竟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你這麼快就走?」
「嗯,我下機時就覺得有些胸悶,雖然買了紅景天,但好像不是特別有效,所以還是早點兒回去比較好,以後有機會再過來玩兒。」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他這樣對我笑了,一時之間我除了沉默竟不知如何是好,這沉默中包含的神醫,代表了我的歉疚、慚愧和長久以來對他的,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命名的感情。
好久以前康婕就這樣說過,程落薰,你可能再也碰不到一個像許至君這樣對你這麼好的人了,你信不信?
我信。
我一直深信不疑。
他就這麼匆匆忙忙地來見我一面,又匆匆忙忙地回去了。送別他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似有若無的空虛當中,我覺得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說,可是如果開口的話,只怕會很沒形象地哭出來。
從瑪吉阿米走出來,我意外地看見陸知遙和一塵、阿亮他們迎面走來,那一刻我腦袋裡電閃雷鳴,幾乎都不能動彈了。
誰也沒有問讓我難堪的問題,陸知遙對站在我身邊的許至君視若無睹,他指了指瑪吉阿米道:「我帶他們進去坐坐,你回頭到這兒來找我們吧。」
他們上去之後,許至君也沒說什麼,其實我都做好準備告訴他,我就是要跟這幾個人一起去阿里,但是他就是什麼都不問。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對我笑笑:「別送了。」
我別過臉去,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當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長沙,一下機唐熙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你還好吧?她沒事吧?」
對此起跟我之間的距離,唐熙熱切的關心顯得那麼溫暖,他心裡有種久違了的感動,連聲音都變得柔和起來:「我已經回來了,她挺好的。」
「我想見你。」不知怎麼的,唐熙的聲音里竟帶著哭腔。
「好。」他第一次這麼乾脆。
在唐熙家附近的廣場等她的時候,許至君又想起了那串念珠。
事實上,是我低估了他對我的了解。我以為我隨口一說就打發過去了,卻萬萬沒有想到我一閃而逝的那絲慌張被他看在了眼裡,連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他卻注意到了。
那串念珠令他想起的是我左耳上的那枚耳釘,過去這麼久了,它還頑固地扎在那個耳洞里,好像已經生了根一樣,可是他曾經給我的那塊翡翠觀音,卻早已物歸原主。
他苦笑一聲:程落薰,你不知道你自己不太會撒謊嗎?說什麼一個朋友送的,要不是在乎的人送給你的東西,你不會隨身戴著的。
唐熙從家裡跑出來時,剛洗過的頭髮還來不及吹乾,發梢濕漉漉的,還有水滴滴下來。因為是剛洗完澡,身上還有沐浴露的清香。
他跑到許至君面前,許至君微笑著剛想說些什麼,忽然之間,她撲過去用力地抱住了他:「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她會跟你一起回來。」
兩三秒之後,許至君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有點兒尷尬,卻又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不敢推開唐熙。
這是唐熙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可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哭,但就是很想哭,非這麼做不可,再不找個出口她心裡那些委屈和怨懟都快把她給淹沒了。
過了好一會兒,夏天的夜晚颳起了清涼的風,唐熙抬起頭來,滿臉潮濕卻漾開了笑容:「好了,哭完了。」
是從那一刻開始,許至君心裡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給觸動了。
「不知道你哭什麼。」
他的語氣,如此溫柔。
當晚康婕接到了許至君的電話,說他已經去看過我,一切都好。
「他還說,你跟他說有人會照顧你,是不是?」康婕的語氣有種讓我覺得不太舒服的感覺。
我連忙矢口否認:「我才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說有朋友結伴而行。」
不知道她是不是吃錯藥了,講話陰陽怪氣的:「程落薰,你別太不知好歹了,你覺得在許至君面前炫耀有意思嗎?」
我×!
當時我恨不得開口罵人,康婕你是不是瘋了,我他媽炫耀什麼了?我連那朋友是男是女都沒說!
可是一想到許至君千里迢迢飛過來,忍受著高原反應,僅僅只是為了確定一下我沒事,就立刻回去了……這份情誼,我受之有愧。
這樣一想,我的語氣就軟了下來:「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事惹得康婕不開心了,她在這通電話里對我表現得非常不滿,可是又不明說:「隨便你,路上小心,我掛了。」
直到耳畔響起一串忙音,我依然處於茫然之中,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我得病死在異鄉,他們才滿意?
等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從我上次無心地傷害了康婕的自尊開始,她就對我不滿了。
陸知遙叫了我一聲,跟我說:「別發獃了,我們去超市採購,明天要出發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呵呵地乾笑兩聲,任由他牽著我向超市去了。
全程走完預計是八九天,陸知遙像一個老師帶著一群什麼都不懂的小學生一樣在超市裡挑選著旅途中的必備品,我剛拿起一瓶家庭裝的沐浴露就被他勒令放下。
我跟他爭辯:「為什麼啊?好幾個人呢,用得完的!」
「用得完你個頭,這一路上可能都沒機會洗澡,你給我放下。」
剛制止了我,那邊一塵又開始犯傻了,他拿了四個塑料飯盒放進推車裡!
陸知遙看起來簡直要抓狂了:「你買這麼多飯盒去阿里搞批發嗎?」
一塵是個特別愛乾淨的人,他的解釋是:「一人一個用了泡速食麵啊。」
陸知遙平時是多內斂多沉得住氣的人啊,可是現在他都快被我們弄得瀕臨崩潰了。他無奈地再次向我們強調:「減輕負重,泡麵的碗筷有一份就夠了,大家輪流用,盡量多買一些方便食品,餅乾火腿腸之類的。沐浴露洗髮水也不用再添置了,現有的那些還不一定用得完。一塵明天出發之前你記得再去買兩個氧氣罐,要不然到了古格你也沒辦法進洞。」
一塵和阿亮走開之後,他又跟我說:「你不是愛吃趣多多嗎,多拿點兒。」
正合我意!聽到他這麼說,我立刻一副趣多多不要錢的樣子拚命往推車裡扔,一邊扔一邊問他:「有一次你跟我說在新疆的某個地方你曾看到過銀河,是哪兒?」
「哦,那個啊,在賽里木湖。其實這些地方我都去過了,要不是你想去,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