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星呼嘯 2

那一刻,我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包圍了。

除了陸知遙以外,一塵和阿亮也跟我一樣,是第一次來西藏。

他們來了之後我就拎著包搬到他們那個房間跟他們住在一塊兒了。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小麥還笑我:「你等的人來啦?」

我含糊其辭地笑笑,本想解釋什麼又覺得其實沒必要。

有些事情,別人不會懂的。

洗了澡之後,披著濕漉漉的長髮,我坐在窗台上跟他們聊天,陸知遙問我,這些天除了在拉薩晃悠,你還去了哪些地方呢?

我咧開嘴笑:「我跟同屋的那個姑娘一起去了一趟納木錯。」

是小麥跟我講的,「錯」在藏語中就是湖泊的意思。

納木錯,藏語意為「天湖」,西藏三大聖湖之一,是中國第二大鹹水湖,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湖。

那天我們兩人坐在去納木錯的車上,正對著漫山遍野的耗牛和山羊拍照時,司機告訴我們,你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念青唐古拉山啦。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原本對我來講只存在於地理書上的東西,會在某一天變得如此真實,觸手可及,當即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傍晚的時候我們抵達了納木錯,投宿在當地藏民經營的鐵皮房間里,老闆用一口生硬的漢語告訴我們,要充電的話就抓緊時間,過了八點就停止供電了。

小麥買了兩盒泡麵,我們說好吃過泡麵就去湖邊轉一圈,等著看日落。

高原上的水燒到七十度左右就開了,剛泡好面,要餓了一壺酥油茶,就有兩個藏民進來笑嘻嘻地問我嗎要不要買經幡,他們可以替我們掛到山上去。

我拿著叉子怔怔地看著他們,這才知道原來那些懸掛在拉薩的建築上,以及這一路過來隨處可見的山川河流之間的那些獵獵飄揚的,被我稱做「彩旗」的東西叫做經幡。

藏民們相信,掛置印有敬畏神靈和祈求護佑等願望的經幡,讓風吹送,有利於願望向上蒼神靈的傳達和實現。

小麥毫不猶豫地掏出錢要了一副:「落薰,你也弄一個吧。」

我回過神來,連忙說:「嗯,我也要一串。」

站在山腳看著那個上山去為我們掛經幡的藏民芝麻大小的身影,我的視線忽然變得好模糊,好模糊。

我知道很快地,我就無法在這麼多串經幡里,識別出哪一條是屬於我的,但是它會永遠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在呼嘯的風中,在清澈的湖水靜靜地注視中,承載著我的祈禱。

林逸舟,我在那條經幡其中一塊綠色的布上寫下了你的名字,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裡過得比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快樂,哪怕只是快樂那麼一點點,但要一天比一天快樂一點。

至於其他人的名字,零零散散地寫在其他顏色的布上,最後在寫許至君的名字時,我有過一點猶豫,可最終還是添了上去。

那一點點猶豫是出於何種私心,一時半會兒之間,我也不願意去想。

坐在納木錯湖邊等著日落的時候,小麥心滿意足的說,這樣的安排最好了,可以看日落,看星星,明早還可以看日出,然後我們就回拉薩。

同行的一對年輕夫婦一下車就產生了劇烈的高原反應,而我跟小麥卻一點兒不適都沒有,所以是不是可以解釋為,有人天生宜家宜室,而有些人則要走很遠的路才能夠聽到自己內心最真誠的聲音呢?

納木錯的美,使我真正領悟到了什麼叫做大美無言,我絞盡腦汁想要描述自己當時的感受,可是也只能零散地說出,雲層低得像帷幕,湖水清澈的好像能洗滌靈魂里所有的傷痕。

將近九點時天色漸漸沉了下來,漫山遍野的野狗開始狂吠,由於天氣原因,沒有出現我們所期待的壯闊的日落,但站在礁石的邊緣,眺望著遠方那一點點夕陽的餘暉,我已經覺得非常非常感動了,就像是瞥見了神靈不小心打開的盒子,窺探到了原本與我的生命無緣的神跡。

小麥嘟著嘴連聲嘆氣說可惜,真可惜。

我笑笑,她還不懂,有些事物就是要有遺憾,不能太圓滿,不能太完美,否則一切美得令人心疼,就會再也捨不得離開了。

我該怎麼說呢,林逸舟,此情此景都叫我想念你。

你離開我那麼那麼久,可是我還是非常想念你。

非常,想念甚至是愛,說起來都顯得空洞無物,在他剛剛離開的那些日子裡,我一直拚命想要找出一些證據,可以說服自己,我真的很愛他的證據。

可是沒有,我日復一日地搜羅著腦海中的記憶,我覺得自己愧對那份愛情。

直到某天夜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開車去學校找我,我以為他有什麼事,可是他不說話就是笑,我穿著拖鞋坐在副駕駛上氣急敗壞地說,你再不說什麼事我就回宿舍了。

他拉住我的手說,你別鬧,我想睡一下,你陪陪我。

當時他似乎真的很累,很快就睡著了,像個小孩子一樣,他的呼吸很輕很輕,很安靜,他枕著我的肩膀,我靜靜地看著他,肆無忌憚得近乎貪婪,他輕輕的鼻息就撲在我的臉頰上。

車裡的空間只有那麼一點點大,有好幾次我都想降下穿戶放一些新鮮空氣進來,可最後我什麼都沒做。

外面非常安靜,所有人和事都離我們很遙遠。

愛一個人的時候,連他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想好好儲存起來。

我就那麼靜靜地陪著他,一動不動地陪著他,想起那首叫做《氧氣》的歌,原來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你就是我的氧氣。

「那天早上我聽見屋頂上有噼里啪啦的聲音,還以為下雨了,結果出來一看,居然是在下雪。」我跟陸知遙他們說起對納木錯的看法時,隻字不提內心的真是感觸,只將所有的重點都放在了對美景的感慨上。

一塵撇撇嘴:「我還是對古格的興趣更大些,我一定要爬到那個洞里去看看。」

什麼洞?我將好奇的目光偷到陸知遙臉上,他微微一笑,說出了三個嚇死我的字。

藏屍洞。

康婕握著手機猶豫了很久才接聽,蕭航那個咋咋呼呼的神經病也不問問情況就哇哇叫:「今天你們全體出動搞定那個暴發戶沒啊?我本來想找你吃晚飯的,但是下午師兄在網上跟我說了這個情況,差點兒沒把我笑死,哈哈——」

康婕舉著手機靜靜地聽他聒噪地講了一通之後,輕聲說道:「沒心情跟你聊,先掛了。」

說完也不等蕭航有所反應就直接摁了紅鍵,一分鐘還不到,蕭航又打過來了,這次他開口就慎重多了:「你什麼情況啊,話都不等我說完,沒出什麼事吧?」

「沒事,就是不想說話。」

蕭航在她面前死皮賴臉慣了:「那你說你在哪兒,過去找你。」

「找我幹嘛?哎呀,你煩死了,不跟你講了。」康婕又把電話掛了。

真的說不清楚為什麼,是憋久了還是突然之間矯情了?她覺得自己再多說一句話就好控制不住語氣,「哇」的一聲哭出來。

又是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蕭航的第三個電話打了過來,這次沒有給康婕反駁的機會:「你再不說你在哪兒,我明天就到你公司去找你算賬!」

夜市如晝,蕭航替康婕點了一大堆吃的,然後又狠狠地對她說:「你下次再這麼沒禮貌,掛我電話,我就再也不和你玩兒了。」

康婕一臉無語地看著他:「我又沒求你跟我玩兒。」

不知道蕭航腦袋裡裝的是些什麼,他好像從來都不知道邏輯是怎麼回事,一件事還沒說完他就立刻扯到了另外一件事上:「我跟你講,以後去應酬之前一定要吃點兒東西墊底,你還真以為他們是叫你去吃飯的啊,你們這些長得好看的小姑娘啊,這就不懂了吧,叫你們去,純粹是為了調節氣氛。」

康婕悶著頭舀了一勺粥,其實她嘴上雖然不以為然,但心裡還是有些觸動的。以前許至君對程落薰好的時候她就感嘆過,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運氣,會有人擔心你餓不餓、冷不冷,程落薰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蕭航見她不說話,以為她被自己豐富的職場經驗鎮住了,於是又揚揚自得地轉移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喂,康婕,我上次跟你商量的事你想得怎麼樣了?其實吧,要我說呢,真的沒什麼好想的啊!要是哪個美女讓我假扮她男朋友,我肯定求之不得啊!」

不知道是粥太燙還是蕭航這個不要臉的人說的話太讓人憤慨,康婕一不小心嗆到,驚天動地地咳了一番之後才說道:「蕭航……你……你他媽再提這件事,我殺了你,信不信?」

見康婕一臉凝重,蕭航也只好暫時不提這件事,他嘆了口氣:「唉,看樣子這次我是真的要被猴子他們笑死了……讀書的時候我總是笑他們,現在誰報應啊,報應。」

頓了頓,他又說道:「我們七個人關係可好了,那個時候我們這個小團體可以說是叱吒風雲、人見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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