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星睏倦 1

真正的愛情其實是相當卑賤的,你不同意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經歷而已。

很久之後康婕收到我從雲南寄給她的第一張明信片時,發簡訊問我說:你跟那個陸知遙,是一見鍾情嗎?

我想了想,回覆她說:不是一見鍾情,是一見如故。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就是這麼簡單的八個字。

在昆明巫家壩機場下機之後,我戴著耳機拖著行李坐上了去大理的車,將我出來之前我媽那句「能省則省,不必要花的錢一分都不要多花」貫徹得十分徹底。

想起羅素然描述過的三種顏色,登機之前的感傷和陰霾直到這一刻才減淡了些許。

打電話給我媽報平安,沒想到那端的她比漫遊的我還急:「到了啊?到了就行了,打什麼電話,發個簡訊不就行了!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偷菜去了……」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我真的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接下來就是發簡訊給康婕了,她的回覆很快:記得帶禮物啊。

我怎麼竟認識些損友?

在去大理的途中我小睡了片刻,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只看到車窗外一片無際無垠的向日葵,滿眼的金黃色在搖曳,頭頂上是生活在城市裡終年難得一見的碧空。

那一刻,聽覺和嗅覺都已經失靈。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又想起了他的臉。

他真像是一個咒語,像我胸口的那個刺青一樣,永遠永遠地烙燙在我生命的土地上。

林逸舟,天上的世界,是不是真的美麗勝過人間,否則為什麼你去了之後,再也不願意回來。

收到許至君的簡訊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我記得他以前最討厭長篇累牘地編輯簡訊,他的說法是,明明一個電話兩分鐘就能說完的事情,幹嗎要你一條我一條發來發去浪費時間。

所以當我看到那條「出門在外一切小心,程落薰,你別總是讓人覺得你在努力讓自己過得不好,努力讓自己不開心,一切都會過去的」的簡訊的時候,我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個字:好。

我們都是一群固執的人,林逸舟固執的胡鬧,許至君固執的剋制,康婕固執地跟一個不斷消耗著她寶貴青春的人糾纏,羅素然固執地生下孩子固執地一個人撫養她,還有李珊珊和宋遠,他們在固執地相愛的同時也固執地摧殘彼此。

而我呢,我不知道如何確切地概括我的固執,在眼下,也許活著,就是我的固執。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一個痛苦的過程,但為了那些星星點點的快樂、歡愉,和慰藉,我們依然要背負著那些沉重,一點,一點地走下去。

高原上天黑得比城市裡晚,當我還拖著行李在大理的石板路上尋找旅館時,康婕已經在對著鏡子認真地貼著假睫毛了。

地球不停地運轉著,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各種資源的增長與滅絕都在迅速地加劇,而我們對於即將登場的命運總是無法知曉。

當我在大理的某家書店看到一本書的扉頁上寫著「如果不是遇見你,我至今還不明了我一直在漂泊」時,康婕所在的酒吧已經在夜幕里「啪」的一聲亮起了霓虹燈。

這個時間段酒吧里還沒有開始對外營業,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還在做著準備工作,打掃衛生的,清點酒水的,準備小吃和果盤的,聯繫客人訂台的,當然,還有DJ……每個人都在忙碌著,像是為了準備一場盛大的宴會或者演出似的。

我們曾經跟著素然姐一起去看過一次綜藝節目的錄製,在嘉賓登台之前,舞美,燈光,攝像,編導,甚至是拿著台本的主持人,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全神貫注地核對著接下來的相關事宜。

那個時候,我們都很亢奮,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好像我們不是觀眾而是嘉賓。

但錄製節目的過程是那麼的無聊,一次次地笑,一次次地鼓掌,到最後我們都快睡著了。

生活就是個大舞台,有些人是把一年過成了千姿百態的365天,有些人是把365天重複成了冗長而乏味的一整年。

她一臉麻木地把員工卡別在胸前,靠在洗手間滿口的牆壁上抽開工前的最後一根煙,她想起程落薰臨走前那句傷感的「愛無能怎麼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落薰,你是愛無能,我是愛饑渴,誰又比誰好一點呢?

漆黑的過道里,打扮得搖曳生姿的紅男綠女不斷從她眼前晃過,她低下頭踩滅了煙蒂,勉強打起精神來準備上班。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一雙清亮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她。

康婕原以為那天晚上不過就跟之前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看到客人舉起桌上的蠟燭時,費勁地從密不透風的人群里擠過去,微笑著問,請問需要什麼?

她是一定沒有想到,從這天晚上開始,她的人生要翻開全新的一章了。

當那雙清亮的眼睛的主人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湊到她耳朵旁邊大聲地喊出來的不是「麻煩給我一桶冰」而是「你今晚能不能跟我走」的時候,她的腦袋裡好像有一枚重磅炸彈,「嘭」的一聲巨響,把她原本雖然簡陋卻井然有序的世界轟炸得亂七八糟。

她原本被夜生活折騰得毫無神採的眼睛,在頃刻之間,瞳孔里燃燒起熾烈的火焰。

同一時分,月光下的大理呈現出古鎮特有的雅緻,黑夜將它的安靜盛情包圍。

洗過澡之後我換上白襯衣,披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拿著那本書隨意找了一家鋪子坐下來點了一份揚州炒飯,身後是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所有的位置上都有人在笑,他們在喝酒,他們在吃飯。

而我呢,我只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這番場景很容易讓人想起朱自清先生寫的《荷塘月色》: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百無聊賴的我借著頭頂上那盞暖黃色的光開始看書,其實我心裡挺鄙視自己的,要是我在這麼喧鬧的場所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衣,頂著海帶,哦,不對,應該是海藻般長發的女子讀禪學的書,我一定會在心裡武斷地認定她是一個十足的裝逼犯。

所以說,被理解真是的一件很奢侈的事。

好在認識陸知遙之後,他的一句話為我所有矯情的行為都做了開脫:這個世界嘛,條條大路通裝逼啊。

他比那盤揚州炒飯先出現,我原本以為是服務員端了飯過來,沒想到一抬眼,居然看到一個巨大的包。

沒錯,就是在《國家地理》的雜誌上或者旅遊衛視的節目里經常能看到的那種大包,就是那種我每次看到都感嘆著能把身高一米六八的我都裝進去的大包,就是那種要我背著它爬山我寧願去死的大包。

他媽的,嚇我一跳!

我很不高興地看著這個人把他灰撲撲的大包卸下來放在我的旁邊,幹什麼啊,舟車勞頓我連晚飯還沒吃就先吃一肚子灰。

更無語的是他居然還在我的身邊坐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起菜單來了。

我把書合上,四顧一番,除了我這兒也的確是沒有空座了,沒辦法,只好跟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髒兮兮的傢伙拼一桌了,無奈的我把氣撒在了服務員身上:「喂!就一份炒飯啊,怎麼還不來啊,我餓死啦餓死啦!」

我真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問題,那個傢伙忽然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地低下頭去。

我發誓我沒看錯,他真的是在笑!

請問我有什麼好笑的!

在這個地方所有的歌者都在唱同樣的歌,微微的沙啞是許巍的腔調,你在我的心中,永遠是故鄉。

是誰人獨樹一幟,讓我聽到幾乎熱淚盈眶的歌詞:也不知道究竟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從遠方趕來,赴你一面之約。

我走在逃離命運的途中,卻與命運不期而遇。

不久之後我用黑色的簽字筆將這句話寫在拉薩平措青旅的牆壁上時,腦海里還在不斷地反芻著那首歌。

有些時候你不得不承認,無心之說可能一語成讖,命運安排好的情節總跟你的人生軌跡嚴絲合縫。

沒有人會同情那些從一開始就瘋狂的人。

同一時間裡的康婕也陷入了瘋狂狀態,要不是殘餘的理智還能控制她的行為,她真的會操起桌上那一桶冰潑向眼前這個無恥的渾蛋。

有一雙那麼乾淨的瞳仁,卻講出這麼失禮的話,真是沒天理啊。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要走,卻被對方一把拉住:「我說真的啊,你開個價啊。」

如果不是喝了這麼多酒,如果不是身旁有這麼多看熱鬧的人在起鬨,這個叫做蕭航的傢伙是不會這麼放肆的,事實上他自己也不願意被人當成那種在夜店獵艷的登徒子。

可是,沒有辦法啊。

可是,願賭服輸啊。

可是,他心裡有苦說不出啊。

你幹嗎用那種看狗屎一樣的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