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星沉寂 1

我們很多人都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過去,然而過去卻並沒有遺忘我們。

2010年的長沙看起來已經有一些陌生了,在我結束長途旅行回到這裡的時候,整座城市因為修地鐵的緣故被挖得坑坑窪窪的,原本就不夠寬闊的馬路更是經常堵得水泄不通。我和康婕相約在五一路碰面準備一起去DQ,可是當我從的士上下來時才愕然地發現五一廣場的立交橋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圍起來的廢墟。

整座城市被籠罩在厚重的灰塵里。

我站在人潮湧動的街頭,茫然四顧,那些記憶中的鮮活場景如同雪花一樣紛至沓來,可是它們,永遠只能存在於記憶之中了。

康婕挽著我晒黑了的手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落薰,你離開得太久了。」

彷彿命運真的有一雙無情的手,篡改了我的某部分人生,我像「刻舟求劍」那個故事裡的主人公一樣,在我做下標記的地方企圖找回我失去的寶劍,然而我乘坐的船早已不在那片水城了。

我和康婕在DQ坐下來的時候我依然心有戚戚焉,原本想感嘆一些什麼,可是最終我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康婕一勺一勺耐心地舀著加了布朗尼的冰淇淋,輕描淡寫地說:「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再來吃這個了呢。」

我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雖然不太想提起過去的事,但我還是報以一個自嘲的微笑。

達利的名作《記憶的永恆》畫了一隻超乎想像的軟表,彷彿要被烈日晒化了的鐘錶,詭異地把人和時間揉合進一個超級柔軟的夢幻世界。

有時候我覺得我就處於那樣一個世界裡,在那裡陳列著所有過去,沒有被夷平的廣場和一個接一個離開的人。這樣想的時候,我就覺得整個天地好像都被顛倒了。

我們很多人都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過去,然而過去卻並沒有遺忘我們。

算起來大概也不是多久以前,但可能我們這群人活得太折騰了,所以三五天看起來就像十年八載一樣。即使並沒有過去多久,可是在我心裡那已經是滄海桑田。

我第一次見到蘇瑾,就是在DQ。

那是我人生中至今為止的最低谷期,終日蜷曲在房間里,日復一日麻木而茫然地數著桌上的枱曆,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一輩子,慢慢地就這麼過去了。

就是在那樣不忍回望的時候,蘇瑾猝不及防地出現了,她在電話里說:「程落薰,我一定要見你,否則我走得不甘心。」

那是一次不太愉快的見面,也許也是我們倆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見面。她上上下下仔細地端詳著我,我也反反覆復冷眉冷眼地打量著她。

我們都知道對方是誰,也都對對方不懷善意。沒辦法,即使我們原本只是兩個陌生人,就算再街上擦肩而過也不會看對方一眼,但因為我們中間曾經存在過那個叫做「林逸舟」的人,所以我們永遠都不可能使彼此的敵意如冬雪般消融。

我們沒有說太多話,甚至沒有刻意地提起他,只是在快離開之前,她突然幽幽地說:「要是沒有你就好了,沒有你,至少他現在還活著,開不開心是另一回事,最起碼,他還活著。」

我像被一根很細很尖的針刺到了身體里對疼痛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噌」地站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鎮定,在我走過她身邊時,她又輕聲說:「程落薰,你永遠不會明白我有多嫉妒你。」

那是蘇瑾出國的前一天晚上,她執意要見我一面,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繫過。她就像一場瓢潑大雨,來得突然,消失得也迅疾。

我已不太記得她的樣子了,只記得那晚我靜靜地注視著流光溢彩的街上那些摩肩接踵的陌生人,他們笑得很放肆。

我悲傷地想,林逸舟不在了,可是這些人晚上照樣還去泡吧。

林逸舟不在了,可是蘇瑾明天照樣還是要出國。

林逸舟不在了,可是我還活著。

那樣想的時候,就好像真的有一雙手大力地撕開了我的胸腔,讓我痛不欲生。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康婕似乎記得比我還清楚,她挑起眉毛道:「當時看見你獃獃地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真的覺得,誰都救不了你了。」

當時她打電話給羅素然,想要求助,沒想到羅素然沉吟了半晌,跟她說:「你別管她,讓她自己站起來。」

康婕愕然地握著手機怔了好半天,她不明白為人什麼一貫親和的素然姐在那麼重要的時刻,居然不肯拉我一把,為什麼在我的生命處於那麼慘淡晦澀的低谷期時,她要做一個隔岸觀火的人。

素然姐的苦心,要等到若干個日子之後,我們才能夠懂得。

那段日子康婕幾乎把一切空餘時間都騰出來陪我,夜幕降臨的時候她就會拿出化妝品來世細心地化妝,我躺在床上靜靜地凝望著鏡子里的她一點點把原本乾乾淨淨的一張臉塗抹得妖嬈魅惑,忍不住開口說:「其實你還是素顏比較好看。」

她回過頭來對我笑笑,那個笑容里包含了很多東西,有無奈也有辛酸,有自嘲也有不以為然:「你去問問那些做小姐的,有幾個是自願的」

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她又補充道:「小姐賣身演員賣藝作家賣字,剩下的都是賣勞動力的,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用自身所有的東西去換那些沒有的,公平得很。」

過了很久,我才幽幽地說:「你的境界越來越高了。」

她收拾好瑣碎的東西,又笑了:「那是,他媽的哪個名人說的來著,生活是最好的大學,我他媽就是這所大學裡最好的學生。」

日子就像一潭死水,我每天閉上眼睛的時候都希望在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會有一些改變,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總之能夠觸動我,能夠令我真正地活過來就好,可是每天都不過是前一天的翻版而已。

直到那天深夜,康婕從酒吧收工,沒有回她媽媽家而是來到了我家。

她換上拖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卸妝,而是在我床邊坐下,認真地對我說:「落薰,今天我從你家出去的時候,見到許至君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假裝自己已經不記得這個人了。

假裝從來沒有一個人在跟我還不熟的時候,因為我不開心,便開車帶我去買提拉米蘇。

假裝沒有一個人在我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自己慪氣的時候,帶我去吃自助餐,貪便宜的我還非要撐得自己再多喝一口水就要爆炸的時候才停下來。

假裝沒有一個人因為我說我想要肯德基兒童套餐送的小公仔,就真的跑去連續吃了好幾天的兒童套餐,直到湊齊那套後來被我很不當回事兒地丟在雜物箱里,我連名字都不記得叫什麼的小玩意兒。

我甚至假裝自己不記得在我決意放棄生命的那天傍晚,回過頭去看到他不顧一切地跳下來救我的情景。

更重要的是,我假裝自己已經完完全全不記得我從他那間公寓搬走的時候,他故意留給我的那個傲慢的背影,是那麼孤寂。

是的,我裝得很好,從來不提起他,甚至有時候我會說起林逸舟,可是我就是從來不提他。

因為說起林逸舟至少我還可以哭,但如果說起他,我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

可是為什麼,當這個名字從康婕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會像一把鐵鎚,準確地找到我胸腔深處心臟所在的那個地方,然後狠狠地敲了下去。

為什麼閉上眼睛的時候,還能很清楚地看到那年夏天的某個晚上,他站在我家巷子口的路燈底下,睫毛如蝶翼般撲閃,語氣溫柔而堅定地說:「我愛你,這不僅意味著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說我愛你,就代表我承諾永遠不會傷害你。」

許至君,你這個傻瓜。

「他似乎每天都會來。」康婕看了看我的臉色之後,小心翼翼地又補上一句,「要不……見個面?」

她語氣里的疑問隨著我的沉默一點一點消散在空氣里,她等了好久也沒見到我有什麼回應,終於死心地轉移了話題:「程落薰,我真懷疑你是不是耳朵聾了,現在跟你說句話就像在你面前放了個屁似的。」

我笑了起來,我還沒說話,她就又否定了自己前面那句話:「不對,放個屁人家還會說臭……」

但從那天以後,我多了一個連康婕都不知道的秘密。

每天她從我家離開的時候我都會躲在窗帘後面,躡手躡腳地伸出頭往樓下看,我看到她停下來跟他打招呼,說兩句話,然後他就會抬頭往我家的窗口看。

我知道我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猥瑣,可是還是忍不住去這樣做,每次看到他仰起的面孔時,我都要捂著嘴,以免自己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嚇到本來就已經被我弄得神經衰弱的我媽。

許至君很少笑,他總覺得一天到晚笑得跟朵向日葵一樣是很幼稚的,所以他總是一副很淡定很優雅的樣子,但我知道其實他那些淡定啊優雅啊都是裝的。

我不是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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