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藍玫瑰(VI)

數日後——

加斯帕·蓋爾坐在P警署辦公室內,翻閱藍玫瑰死傷案件的相關資料。離十七點還有十幾分鐘,他手頭並沒有其他像樣的工作。

一切始於去年在火災現場發現的日記,接著是F市的弗蘭基·坦尼爾謀殺案、槙野茜謀殺案,以及羅賓·克利夫蘭遭襲案。調查由P警署和F警署共同開展,至今仍未捉到兇手。

加斯帕也建立了幾種假說,只是槙野茜和羅賓·克利夫蘭的案件(正確來說,是參與其中的調查人員動向)讓一切假說都被顛覆了。

多米尼克未經許可就對克利夫蘭牧師的教會布控,彼時槙野茜恰好遭到殺害。解除布控後,牧師馬上遭到襲擊。一連串的失態足以讓加斯帕和多米尼克都被排除在調查行動之外。

如今他只能通過不定期傳到他這邊的閱覽資料和辦公室偷聽到的同事對話來了解調查情況。從他收集到的少量信息來推測,調查似乎陷入了停滯狀態。

羅賓·克利夫蘭可能看到了兇手,只是他一直沒有擺脫危險狀態,依舊昏迷不醒。

自殺未遂一說早已被否定。閱覽資料顯示,牧師右手雖然檢測出硝煙反應,但被證實是近距離擊中他的兩槍所致。

兇手讓克利夫蘭握住手槍(還弄錯了慣用手),本打算再朝身體開一槍,結果子彈卡膛,沒能痛下殺手就逃走了。這是調查陣營目前的看法。兇器為黑市購得的手槍,很難順藤摸瓜找到持槍者。

他還聽說F警署得到了有用線索,但因為自己被排除在外,完全無法得知那邊的調查情況。

對警官來說,最大的羞辱莫過於工作失敗導致自己被逐出調查行動,最後案子讓別人給解決了。然而,調查一直沒有進展,同樣會讓他感到如坐針氈。

怎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他讓多米尼克解除布控,所以牧師被襲擊了——周圍的人都這樣想。可是,如果那個下屬一開始不獨斷專行,他就沒必要下令解除布控。他只不過是糾正了下屬的擅自行動,為何要遭到如此責難?

他那個下屬正在斜對面的座位上擰著眉毛怒視文件。明明有苦說不出的是他才對啊。

電話響了起來,多米尼克拿起聽筒。

「P警署……啊,你們也辛苦了。有什麼事——啊?」

多米尼克重新握緊聽筒。

「是嗎……知道了。謝謝你聯繫我。我馬上過去……就這樣。」

幾秒鐘後,他怒罵一聲「渾蛋」,把聽筒砸了回去。

「加斯帕,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說。」

他與下屬來到狹小的會議室,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你要說什麼?」

「羅賓·克利夫蘭死了。」

下屬的回答直刺他的心臟。

完蛋了嗎……

他無言以對。這下無疑是要挨處分了。

「是嗎?」

「『是嗎』你個大頭鬼!」多米尼克一拍桌子,「你就沒別的可說了?到底是誰把事情變成了這樣?」

是誰?

他有點惱了。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也不看看到底是誰害我變成這樣。

「糾正下屬的擅自行動,是身為上司的正當職責。你可以認為是我阻止你導致羅賓·克利夫蘭死亡,但那充其量只是結果論。當然,我必須為這個『結果』負責。可是在槙野茜被殺害的時間點,就算牧師本身有可能成為行兇目標,那也僅僅處在臆測的範疇。僅憑臆測怎麼能分走寶貴的人手呢。你也沒把克利夫蘭遇襲的可能性放在他是嫌疑人的可能性之上啊。」

怒火讓他語速越來越快。

「你——」

多米尼克表情扭曲了。

「如果你只想說這個,那我回去了。牧師的消息,記得轉達給其他人。」

加斯帕站起來,逃也似的離開了會議室。這個對話再進行下去,只會演變成互毆。

掛鐘顯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今天先回去吧。反正手頭沒有緊急任務,這個時間也不太可能接到別的活。

多米尼克無聲凝視著加斯帕空出的座位。

「——混賬東西!」

他一腳踹向椅子,鈍痛迅速蔓延整個腳背。

把周圍查看了好幾遍後,他來到宅邸門前。

附近已經被夜幕籠罩,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筆形手電筒點亮。格子狀大門上拉著「禁止入內」的黃色警戒線,不過好像沒鎖門。他小心翼翼解開警戒線,安靜地打開門,悄然滑了進去。

憑記憶來到房子後面,只見玻璃堆砌的溫室出現在筆形手電筒微弱的光芒中。

大門緊閉,玻璃透出寫在裡面的血字「Sample-72——」。他把手伸向門把,輕易便擰動了。隨後他把門拉開,進入溫室。

他穿過兩旁盛放的各色玫瑰,繞開地上的血跡,來到沉睡在最深處的植株前。

他在深藍色玫瑰——「深海」面前蹲了下來。隨後調整呼吸,伸出震顫的手——

「你在幹什麼?」

背後傳來聲音。

他猛地回頭,電燈同時亮起。他在強光中忍不住眯起眼睛,看見一個紅髮女人。

「你總算出現啦。怪物——我該這麼叫你嗎?」

瑪利亞·索爾茲伯里警監露出得意的笑容。

漣來到醫院,發現多米尼克·巴羅茲刑警正叼著香煙站在門口。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別在意,我沒等多久。話說,那玩意兒是什麼?」

多米尼克把香煙拿到手裡,目光落到漣的右手上。漣輕輕舉起手上的紙袋。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覺得今天會用到。」

「用到……這個?」

銀髮的刑警看了一眼紙袋,滿臉疑惑。漣對他說:「等會兒再詳細解釋。」多米尼克便咕噥一聲,表情嚴肅地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

「你吸煙啊。」

「本來在戒煙……不過這種時候不來一根還真撐不住。」他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煙灰缸里,隨後點點頭。「走吧,我已經跟醫院說好了。人在五樓。」

夜晚的住院大樓一片寂靜。

昏暗的走廊兩側整齊排列著病房門,每扇門旁邊都掛有患者名牌。混合著消毒液、藥物及微弱死亡氣味的空氣不斷刺激著漣的嗅覺。

他們在要找的門前停下腳步。五〇三室——確認過「羅賓·克利夫蘭」的姓名後,漣打開房門。

牧師躺在窗邊的病床上。

睡衣領口露出繃帶,讓人很難想像他幾天前還是那副莊嚴的模樣,反倒有點痛心。

多米尼克面部扭曲,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漣依舊站著,對沉默的牧師開口道。

「克利夫蘭牧師——請你起來,我有事想問你。」

牧師睜開了雙眼。

「我早就猜到你會到這裡來——到坦尼爾博士的別墅來。」

那傢伙一臉僵硬。瑪利亞則志得意滿地說了起來。

「案件走向終盤,調查員也撤回去了,那樣一來,一直覬覦『深海』的你必定會行動。因為那才是你的最終目的。對不對?」

那傢伙一動不動。表情僵硬的臉上,唯獨視線在彷徨遊走。

「別裝傻了。自從查清你的真實身份,我就一直在監視你。」

瑪利亞往旁邊看了一眼。

「真是的——」

一個人伴隨著她的咕噥聲走出來。銅褐色短髮,精悍的面容,潛藏著強韌與敏捷的高大身軀。

「索爾茲伯里警監,你是不是把軍人錯當成私人偵探了?」

空軍少校約翰·尼森毫不掩飾臉上的苦澀。

「你這是要問詢嗎?」在沒有亮燈的昏暗病房中,羅賓發出了聲音,「老實說……我希望你們能暫時離開。」

他的聲音微弱而纖細,早已沒有在教堂里的那種莊重,反倒透著露骨的疲憊。

「請原諒我們的魯莽。但我不能保證你今後還會不會做這種不要命的事。」

牧師彷彿扭了扭身子。

「喂,黑毛。那是什麼意——」

「我只想確認一點。殺死弗蘭基·坦尼爾博士的人是你對吧,羅賓·克利夫蘭牧師?」

「哈?」多米尼克瞪大眼睛,「牧師殺了坦尼爾博士?這傢伙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他當時在教會接待槙野茜呢。」

「沒錯,但那正是問題所在。」

漣把目光轉回病床,向牧師說出了瑪利亞事先告訴他的推測。

「槙野茜訪問教會時,是從機場打車直接到教會,並在訪問結束後,由你替她叫車返回酒店,沒錯吧。你為什麼沒有自己開車接送槙野茜呢?」

羅賓似乎霎時屏住了呼吸。

「你有一輛車,還給我們看了。因此,你完全可以開那輛車到機場迎接槙野茜,再用那輛車送她回酒店。你為什麼沒有那樣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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