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拚命用手捂住湧上喉頭的尖叫。最後沒有發出聲音,只能說是奇蹟。
——博士養狗了?
——不對,那聲音是七十二號樣品。
難道……難道是這傢伙?!
怎麼會,原來博士沒在開玩笑嗎?
黑暗中,我感到那傢伙站了起來。於是,我拼盡全力逃離了那個地方。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身在實驗室里。房間一片黑暗,我坐在藥品櫃腳下,止不住顫抖。
不一會兒,我聽見開門聲,忍不住把頭抱住,耳邊卻傳來熟悉的聲音。
「埃里克,原來你在這裡。」
「博士?」
是坦尼爾博士。他皺著眉,很快像是察覺了什麼,兀自咕噥了一句「原來是這樣啊」。
「沒關係,那位警官已經走了。」
「走了……」
「他實在太煩人,我就叫他出示搜查令,結果他就走了。他說你很可能在這裡,不過看那情況,應該是瞎猜的。」
所以說警察最煩人了——博士罵了兩聲,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明天會到警署投訴這件事,當然,也不會把你說出來。現在先回房間休息吧。」
「嗯……」
不對。
我之所以發抖,並不只是因為警察來了——
可我無法說出口。在博士催促下,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博士明明近在眼前,我卻感覺我們中間隔了一層厚重的幕布。
牧師在二樓客房——我隔壁的房間里。我上到二樓時,他從門後探出頭來。
「出什麼事了?剛才樓下有點吵。」
「沒什麼……突然有個警察巡視過來,把我嚇了一跳。」
我實在想不出好借口,只得含糊其詞。牧師面露驚疑,卻沒說什麼,而是默默點了一下頭,消失在門後。
我回到自己房間,鑽進被窩後,身體還是止不住顫抖。
警察來訪,地下怪物——一連串事情在我腦中縈繞不散,讓我一時半會兒難以入眠。
博士說要去投訴警察,可是,那樣真的會讓一切結束嗎?
那傢伙是什麼東西?莫非是博士創造了它?那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
好害怕,我害怕得快瘋了。
可是,我在害怕什麼?
被父母虐待——甚至殺死那兩人的瞬間,我都沒感到過如此強烈的恐懼。我親手奪取了雙親性命,如今究竟在害怕什麼?
我用毯子裹住腦袋,雙臂夾緊身體止住顫抖——突然,我明白了自己在害怕什麼。
——所以,我並不打算責備你。
——無論你是什麼樣的孩子,我都會原諒你。
——你……沒有做任何壞事。
一陣低沉的轟鳴。
地面和窗戶都在輕顫。
難道打雷了?
還是——
我感覺聽到什麼聲音,從淺眠中醒來。
掛鐘指向深夜,我一直沒怎麼閉眼。
風吹動窗戶,外面沒有雨聲。我不知道暴風雨已經平息了,還是暫時停下。
窗戶搖動的間隙里,我還聽到有人在說話。
我打開門,隔壁客房十分安靜,看來牧師已經睡熟了。於是我走到樓梯口向下窺視,很快便聽到一男一女的聲音。好像是坦尼爾博士和凱特。他們都壓低了聲音,卻充滿緊迫感。
「門口鑰匙——是誰……」
「怎麼可能……那——在哪裡……」
陣陣風聲讓我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對話,不過還是聽出了兩人的焦躁。
「不知道。地下室的鎖也……太失策了……沒想到那東西、海頓竟會自己逃出去——」
逃出去?!
地下室的光景——黑暗房間深處的怪物身影在我腦中重現。
莫非是那傢伙?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我看到那傢伙,被嚇得奪門而逃時,把房門重新鎖上沒有?
想不起來。
我把那傢伙的房門關好,衝上台階,反手關上地下室大門,把鑰匙掛回原處,跑進實驗室——那些記憶如同一段段殘片。我不能被發現,不能發出聲音,不能拖延。我還記得當時我心裡滿是那些想法,顧不上其他。
可是,我絲毫沒有關門掛鎖的記憶。
一陣愕然。
分隔走廊與樓梯的門,地下室大門。那兩扇上了閂又掛了鎖的門,很可能是為了囚禁那傢伙。而我竟然都打開了。由於過度驚嚇,我只顧著逃走,忘了重新上鎖。於是那傢伙就逃走了……
心跳猛然加快,我再也聽不見樓下兩人的聲音,轉身跑進屋裡關上了門。
怪物逃走了。
這都……這都怪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那傢伙究竟是什麼。可是,它既然被關在那種地方,恐怕是不能放出來的東西。而我,竟把那東西放出來了——
我不知呆愣了多久,無意中看向窗外——才發現外面的異常。
樹林另一頭搖曳著紅光。
火?
光源離房子並不算遠,恐怕從正門出去只有一小段路。
我本以為是山火,可若有閃電落在這麼近的地方,我不可能沒注意到。究竟什麼時候——
背後突然躥過一陣惡寒……莫非是它?
衝動蓋過了罪惡感。我衝出房間,跑下一樓,卻沒有看到博士和凱特。大門沒鎖,我打開門走出去,正要跑起來,突然想起自己沒帶鑰匙,慌忙停下腳步。我把屋裡的傘架拖出來頂在門前。雖然只是自我安慰之舉,但總比門也不鎖要好。
我跑了起來,水滴打在臉上,雨好像又下了起來。腳下水窪發出液體四濺的聲音。
出門往左,拐向上坡方向,前方不遠處隱約現出兩個人影。
是博士和凱特。他們彷彿都愣住了。
兩人好像發現了我,同時回過頭來。
「埃里克——」
「不行,你不能看。」
太遲了。
我清楚地看到了倒在道路正中央,躥起火焰和黑煙的東西。
是那位警官。
瘦高的體形,化作黑炭的警服和警帽,焦黑的皮膚。
今天兩次來訪的警官,竟變成一團火球倒在地上。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他會在這種地方?被博士趕走後,他沒有直接返回嗎?
不,不對。有人……有人對他做了這種事。
這人是被什麼東西殺死的。
莫非是那傢伙?
路邊有個燈油罐,好像是從儲物間拿出來的東西。博士和凱特都用無助的神情凝視著熊熊燃燒的屍體。
不一會兒,博士用我從未聽過的沉重聲音說:
「我們都回去吧,現在必須抓緊時間。」
門口的傘架還是我剛才移動過的樣子。「是你做的嗎……很不錯。」博士摸著我的頭稱讚道。可我一想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就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
我們拖著傘架回到屋裡,愛麗絲和牧師早已等候多時。博士告訴他們警官被殺害,以及屍體被焚燒的消息,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我們應該報警,或許殺人兇手還潛伏在附近。」
聽到牧師的提議,博士看了我一眼。他滿是歉意地閉上眼,走向起居室角落的電話機。只見他拿起聽筒,轉動號碼盤——突然定住不動了。
「爸爸,怎麼了?」
「打不通……不,什麼聲音都沒有。」
愛麗絲跑向父親,拿過話筒放在耳邊,纖細的手指轉了好幾下號碼盤。
不知過了多久,愛麗絲終於無奈地放下了聽筒。
「不行……電話線斷了。」
斷了?
我們頭頂還亮著燈。以前凱特告訴我,這座房子有獨立發電機,那是為了防止停電時溫室和冷藏櫃的樣品受損。所以,即使房子有電,電話線也可能單獨斷掉。
不過……這種可怕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電話線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斷掉。外面風雨雖大,可電話線竟如此容易被吹斷嗎?
「再怎麼想也沒用。既然無法跟外部聯絡,我們只能找上門去了。目前最有效的辦法就是開車到鎮里警署報警——羅尼,能麻煩你留下來嗎?」
「不。」
牧師沉重地搖搖頭。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還有可能是昵稱。「最好大家都到鎮上去,目前誰也沒有不得不留在這裡的理由。弗蘭克,車子能坐下這麼多人嗎?」
博士點點頭。這種時候他似乎並不想引發內部矛盾。
「不行,埃里克他——」博士抬手制止了愛麗絲的抗議,「我會讓他中途下車,不能再把他卷進來了。等把車開到能打電話的地方,我會在機場附近訂一間房,叫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