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墨香

程微猛然站了起來,疾走兩步,忍著鑽心的疼痛又退回去,慌忙躲在了花木後。

畫眉大為不解,低聲道:「姑娘,二公子回來了,您怎麼不過去?」

程微輕輕搖頭:「我才不過去,被二哥瞧見我在這裡,他準會生氣的。」

她家二哥溫和體貼,可一旦生了氣,還是挺嚇人的。

「二公子怎麼會生氣呢?」

程微沒有看她,目光一直追隨著漸漸走過來的程澈,唇角忍不住輕揚起來,低聲道:「早上進宮腳又流血了,二哥嘮叨了好久,現在被他發現我又亂走,不生氣才怪呢。」

少女神情喜悅望著越走越近的兄長,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心頭卻忽然溢滿委屈,垂了眼帘,那委屈化作淚珠,簌簌而落。

她不好意思讓畫眉瞧見,就拿手背悄悄擦拭,眼睜睜看著一身竹葉青棉袍的兄長腳步沉穩走過,又忽地折回來,停在她面前,以手撥開了花木。

頭頂上方傳來熟悉的聲音,也許是夜色朦朧月寂靜,在這有些空曠的室外,二哥的聲音聽起來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問:「微微,你怎麼會在這裡?」說著蹲下來,與程微視線平視。

「我……」程微怕程澈惱火,乾脆先下手為強,扯著他衣袖埋怨道,「還不是二哥,答應了給我《水鏡記》,結果左等右等不回來,我實在忍不住,就來瞧瞧了。」

程澈目光從少女微紅的眼角划過,落在猶帶著濕氣的雙頰上,不動聲色地問:「微微來了多久了?」

問完。不等程微回答,他伸出雙手把人背了起來,冷冷看了畫眉一眼。

畫眉被二公子冷冰冰的一瞥嚇得頭皮發麻,心撲通撲通直跳,瞧著兄妹二人遠去的背影,悄悄捂住了胸口,心道二公子平日看起來清雅矜貴。謫仙般的人物。沒想到真的冷下臉,忒是嚇人!

程微伏在程澈背上,感覺到籠罩在二哥周身的低氣壓。同樣不敢說話。

兄妹二人默默前行,程澈越走越快,一直到了飛絮居把程微放下來,寒著臉對迎上來的歡顏道:「給三姑娘打水換藥。」

他坐在外間。約莫兩刻鐘後,歡顏走過來:「二公子。姑娘請您進去。」

程澈起身走了進去。

程微身子暖了,腳也舒服了,看著走進來的二哥還冷著臉,給丫鬟使個眼色讓她們退下。揚起笑容:「二哥,我的書你帶來了么?」

程澈行至床前,在稍遠處坐下。眉峰皺起:「微微,你在那裡等多久了?你知不知道。這樣一旦受涼,會病倒的!」

「沒多久……剛去……」程微正想著措辭,手忽然被程澈覆上。

她詫異抬眸,卻見程澈面含慍怒,薄唇緊抿,斥道:「手這麼冰,是剛去么?微微,你都會對二哥撒謊了?」

程微沒想到二哥還不依不饒,委屈又懊惱,一下子抽出手,咬唇道:「誰讓二哥說話不算數的,明明答應了從外祖家回來就給我話本子,結果我盼星星盼月亮,你人卻不知道哪裡去了!」

「微微——」程澈語氣中有著難以察覺的無奈,「你傻等在那裡,就是盼著話本子嗎?」

程微頓了頓,點頭:「是呀。」

她當然不能說擔心二哥出事,那樣無稽的猜測,一旦說出口,恐怕所有人都當她是瘋子了。

「唉,我還以為微微是在擔心二哥呢。」程澈笑看程微一眼,不緊不慢地道,「二哥今日事情太多,沒顧得上去買。」

見二哥不氣了,程微膽子大起來,嗔道:「二哥,《水鏡記》不是在你書房裡嗎?」

她要是知道放在哪裡,早就偷偷去翻了。

程澈笑著看她:「那是上冊,下冊我也要去書齋買呀。」

其實這時,對程微來說,什麼話本子都沒有哥哥平安歸來要緊,可她偏偏嘴上彆扭:「二哥太過分,為了旁的事,就不管我了。」

程微站起來,作勢欲走:「那二哥去看看,六齣花齋關門沒。」

衣袖被揪住,少女仰著頭:「二哥,你別走。」

程澈坐下來,斂了笑容,凝視著程微:「微微,你說實話,今日到底怎麼回事兒?」

程微不自覺垂下頭。

隱瞞最親近的兄長,她是不願的,可阿慧的存在,她不想和任何人提。

她想了想,道:「二哥,我也不知怎麼,今日聽說你沒回來,心裡就一直不踏實——」

程澈笑起來:「原來是胡思亂想呢。」

「我沒有胡思亂想!」程微想解釋,可是偏偏沒有理由,但讓她再遇到一回,她知道自己照樣會坐立不安的,於是有些任性地要求道,「總之以後二哥答應我的事就不能失約,實在有事情,至少,至少要派人和我說一聲。」

程澈失笑:「微微,你這愛操心的性子,以後可要受累了。」

「你當我誰都操心呀?」程微脫口而出。

程澈怔了怔。

「二哥?」

程澈站了起來,從懷中掏出一本書遞過去:「喏,你的《水鏡記》,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深知妹妹的性子,他特意叮囑一句:「晚上不許看,早點養好了腳,正月十五帶你去看花燈。」

說完,程澈也不管程微是驚喜還是氣惱,抬腳匆匆走了。

虛驚一場,又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話本子,程微抱著書傻笑起來,雖然決定聽二哥的話早些睡,還是忍不住挪到燈前,把那本《水鏡記》下冊快速翻閱了一遍。

溫暖的閨房,煙色的帷帳,燭光跳動在書冊上投下調皮的影,書墨馨香中,少女心情分外祥和,嘴角噙著笑意悠閑翻閱著書冊,卻在越來越濃郁的墨香中起了疑惑。

她伸出手指,在那端正蒼勁的小字上按了按,隨後抬起。

纖指素白如玉,沾在指尖的墨跡越發明顯,她湊到鼻端嗅了嗅,喃喃道:「奇怪,這《水鏡記》的下冊,怎麼墨跡還未乾呢?」

似是想到了什麼,程微喊道:「歡顏,你去瞧瞧,外面下雨了么?」

歡顏推開窗子看了看,回道:「沒呢,月亮還掛著呢。」

程微撫著書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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