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襄靠著車窗睡著前,最後一眼見到的,是薄霧裡清晨的光,從樹木間的空隙傾瀉下來。
計程車司機叫醒她的時候,已經到了希斯羅機場。
倫敦開始逐步降溫了,一打開車門冷空氣急急涌了進來,下了車周襄冷得一哆嗦,咬著牙嘶了聲,裹緊了外套。
司機是個老紳士,拎出行李箱轉交給她時,遞給了她一張明信片,上面是泰晤士河,她反過來欣喜的看到,竟然蓋好了郵戳。
周襄拉著行李箱,笑著和司機揮手告別,走進了航站樓。
換好登機牌,她抬手看了下表,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買了一杯美式咖啡,在免稅店裡閑逛。
無意間吸引住她目光的是一條墜子,在玻璃櫃中,放在黑色絨布上。
它有一雙金翅膀,中間鑲嵌一顆鑽石,整個墜子還沒有指甲蓋大,小巧又精緻。好像很適合鄭溫蒂,她想著。
於是,周襄毫不猶豫的買了下來,就是在刷卡的時候稍稍有點肉疼。
登機時,竟然被空姐告知升艙了。原因是商務艙超售,她一直用Joey的金卡會員號訂票,也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分,現在免費為她升成頭等艙。
周襄脫下外套,空姐接過去掛了起來,換了雙拖鞋去衛生間洗手時,她抬頭看鏡子,額角上的紗布早晨換成了創可貼。可能是倒了個大霉,才給她返還點幸運值,升個頭等艙安慰一下。
愜意的躺上沙發,她抓過靠枕抱在胸前,握著果汁,拿起手機,有一條未讀的簡訊。
她淺淺的抿了一口橙汁,酸甜的味道觸及舌尖,才點了信箱。
朱迪在簡訊中寫道,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這一點請你相信,我是真心把你當成朋友,也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但我欠你一個解釋。如果你原諒我了,無論什麼時候,記得告訴我。
周襄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天空很清澈,乾淨的讓人難以置信,遠處跑道上有一架飛機正在緩緩起飛。
昨天晚上在她吃完一頓烤龍蝦大餐之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回酒店,所有不好的情緒也都消化了。她沒有在生氣,只是不太擅長原諒,或者說不擅長重新維繫人際關係。
盯著窗外發獃了很久,直到飛機晃了一下,然後開始徐徐移動。她拿起手機,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兒,看到信息發送成功,就關了機。
她回,等我下次去倫敦再說。
飛機攀升到一定的高度,她才真正發現自己來過這座城市。難怪人都說,懂得珍惜,總要到失去的時候。
到達首都機場,北京時間是……
周襄正低著頭看錶,想起還有時差這件事,掏出手機來改了城市時間,再調手錶。頭等艙旅客就是好,地服人員連行李都提前幫她拎出來了。
Joey沒想到這麼準時能接到人,而且她還是大搖大擺的從VIP通道下來。也好,省得被人拍到她回國了。
將周襄的行李放進後備箱,Joey關下後備箱蓋,回到駕駛座,才看見她腦袋上的創可貼,皺眉問,「你額頭怎麼了?」
她下意識的抬手摸了摸,「走路不看路,磕到了。」
在周襄的時間裡,現在應該是深夜,可因為時差的關係,車行駛在高速路上,窗外有一顆像鹹鴨蛋的太陽,才落下一半。她打了個哈欠,眼皮上像有鉛塊,沉的要閉上。
早知道就不該在飛機上喝那麼多的咖啡,十一個小時航程,耗光了她的精力。
Joey一邊開車,抽空向她瞄了眼。周襄昏昏欲睡的點著頭,他騰出一隻手推了下她的肩膀,「靠背調後點。」
她閉著眼伸手摸索到按鈕,座椅靠背向後傾去。Joey將調頻節目關了,換成純音樂,調低了音量。
在回家的路途中,她迷迷糊糊的醒過幾回,恍惚間能看見,高樓屹立在昏黃天色里的影子。
周襄顯然是個非常不懂得生活的人,從傢具選擇和室內裝潢就可以看出來。七十平方的單身公寓,沒有植物盆栽,更別說能有點多餘的裝飾,一眼望去就是白。
白的沙發,白的窗帘,白的地毯,桌子椅子,床單被套。說好聽點,這叫色調統一極簡風。說難聽點,這跟殯儀館有什麼區別。
Joey把行李箱推到客廳,「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來接你去公司開會。」
周襄垂著腦袋對Joey揮揮手,連說一聲再見的勁都使不出來。
Joey走出門時正好一陣風,從落地窗外吹起白色的窗帘,借著風力關門砰的一聲響,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順便震到電視牆上掛著的一幅,大老闆親自揮毫的『百忍成鋼』四個大字,咣當掉落在地。
周襄倒向沙發,拉過毯子裹住自己。不管了,先睡一會兒再起來整理吧。
第二天早晨Joey來接她時,她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剛好擋住額頭。
他遞給周襄一個iPad。
周襄扣上安全帶,接過平板,「回國禮物?」
Joey瞥了她一眼,「You wish。」
他直視前方,邊掛檔開車,同時說著,「我是讓你看上面的內容,別等開會說這事,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困惑地將視線移到平板上,愣了一下。
大字型大小的黑體新聞標題是,格士唱片再陷解約門,os許歡哲深夜發微博求解約。
新聞中複製了許歡哲的長微博,洋洋洒洒下來,表達了他的想法和感謝粉絲的支持,大致意思就是,他要解約單飛了。
到目前為止,周襄覺得他這篇公關文寫得真不錯,沒有叫苦叫累賣委屈,讓人看著比較舒服,言簡意賅。如果是有幕後團隊策劃,應該漲工資了。
直到她看見長微博的最後一段——
另外,某個朋友前段時間因為公司安排的一場炒作,而受到輿論的攻擊,但我卻被公司禁聲,不能為她解釋。藉此機會,我想和她說一聲對不起,也謝謝她的仗義。
周襄當即翻了個白眼,這可比直接點名道姓還明了,她想求放過,求相忘江湖行不行。
許歡哲提這一句,目的就是為了不讓大眾的視線,集中在免不了有粉絲罵他忘恩負義上。舊事重提,側面表現原公司的手段卑劣。再把周襄拉下水,等於拉她的粉絲一起加入混戰,不管言論好壞,能分散焦點就是成功了。
新聞中還說到,在許歡哲起訴格士要求解約前,聚星天地娛樂公司就曾與他本人接洽過,看來是早有準備跳槽聚星。
聚星天地啊,那個一線大腕雲集的公司。怪不得手段這麼高明,不止坑了她,還陰了許歡哲的公司一把。
周襄將平板放在腿上,兩手平伸交握,再舉到頭上,用力的伸了個懶腰。
眼前車道一如既往的擁擠,Joey不耐煩的按著喇叭,她的心情反倒很平靜。
不是不在乎許歡哲給她扣了一頂『仗義』的帽子,用某個朋友的稱謂,一筆帶過他們曾經的關係。
而是她都快忘了,那會兒悲傷鬱悶的情緒。至於會這麼快忘記的原因,要麼是時間流逝太匆促,可距離分手到今天,還差四天才滿一個月。要麼是她確實沒有太走心。
權衡之下,她不想說自己的壞話,所以只好責怪城市的節奏太快,用一天就能走完一年的路。
想到這裡,她記起了Dr.林好像抱怨過,類似的話。
他說,現在越是生活在繁華都市裡的人,越不適合談戀愛。節奏太快,每個人都很忙,談婚論嫁就像吃快餐。從茫茫人海里選幾個人,看看身份背景,或是比較經濟實力,雙方覺得合適就結婚過日子。
因為大家都沒有多餘的時間,挑一間有情調的餐廳,一刀一叉細細品嘗。
堵車讓他們到公司晚了整整兩個小時,小陳兩隻手拿滿了一次性紙杯,從會議室里出來,正好碰上匆匆趕來的Joey,和幾步之外不慌不忙上樓的周襄。
結果她最後一階台階還沒踩上,就看Joey走了過來,說著,「會開完了,去找大老闆。」
周襄是大老闆辦公室的常客,Joey作為公司骨幹也是熟門熟路,兩個人來時大老闆在談電話,他倆自然的坐到沙發上,用著桌上的茶具,泡起茶來了。
大老闆掛了電話,轉過椅子來,也不管他們在幹什麼,直接切入主題說了會議內容中,有關於周襄的部分。
終於,要讓她轉型了。小動作是接下了巧克力的廣告,大規劃是未來在劇本選擇上不再考慮反面角色。
現在是有兩部劇本主動找的她,已經發到她的郵箱里,但是角色的人物性格,跟她演過的相差無幾。大老闆的意見是都不接,讓周襄去春秋影視製片的新劇,試戲女主。
大老闆的語速不算快,但是語言精鍊,不到二十分鐘講完就把人轟了出去,誰讓他們泡了他的黃山毛峰!
從辦公室里出來Joey十分疑惑,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