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
醫院裡的病床上，佟莉雅的右腿打上了石膏，吊在了床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向她走來的陳昆。
「你朋友告訴我的。」陳昆在病床前坐下，有些心疼地看著佟莉雅的傷腿，以及臉上的擦傷。
「謝謝你大老遠來看我。」佟莉雅原本看著陳昆的腦袋又轉了回頭，就這樣望著天花板，語氣里有些生疏。
「換了是你，也會這麼做的。」陳昆也是像朋友間的簡單問候，好像就是普通朋友的關心一樣。
佟莉雅又微微偏過頭，看著又年輕了一些的陳昆，嘆道，「你越來越年輕了，也更帥氣了，真希望你沒來，看到我這副樣子。」
說著，有些急躁地側過身去，用手擋著受傷了的臉。
「醫生說了，如果恢複好的話，你還能正常走路的。」陳昆輕聲安慰，接著又道，「我帶你回家，我可以照顧你。」
「我不想回去。」
「那我留下來陪你。」
突然，佟莉雅一臉煩躁，充滿反抗地大聲道，「我不用你可憐我！」
一場對話戲，很普通，甚至老套的戲份。
放在國產偶像愛情劇里，就是那種很狗血的，互相喜歡，但是其中一個處境不好，就粗暴地把對方趕走的場面。
李謙看著監視器里的表演，到後面佟莉雅情緒變化的時候，也感覺一陣牙疼，這演的有點偶像愛情劇那味了。
「咔！」
還沒演完，李謙就看不下去，叫了停。
「停一下。」
李謙起身走到病床前，拍了拍佟莉雅被吊在半空的小腿。
「別起來了，躺著吧，多趟會，你這出了車禍，沒了半條命，還這麼中氣十足。」
「別拍，腿都斷成五節了，再拍就碎了，認真點。」佟莉雅卻一本正經地教育起李謙來了，「就算是休息時間，也要尊重劇情，要投入進去！」
「……」旁邊陳昆忍不住笑出聲來。
李謙搖搖頭，「拍戲怎麼不這麼投入呢，看看你們之前的表演，換個背景，換年輕點的裝扮，說是偶像愛情劇都有人信。」
「不是這樣的嗎，因為我因為受傷了，腿斷了，甚至可能會殘廢，最美好的自己已經不再，自己感覺已經配不上慢慢變得完美的他。
而且之前還拒絕了他，現在心裡很難受，反應大點很正常啊。」佟莉雅一臉你懂不懂戲的樣子看著李謙。
「大一點正常，而且也要看什麼戲，小年輕的愛情片無所謂，可你在電影里都二十好幾了，之前是青春，經過車禍之後開始變得成熟，心理上成熟了，最起碼不要中氣十足地大喊，而且這個受傷的狀態也沒那麼大力氣了。」李謙解釋道。
轉過頭來又看著陳昆，「你的問題比丫丫還大一點。」
突然掉轉槍口，陳昆也認真地聽著，問題大就大吧，背個鍋也無所謂了。
李謙道，「一進來你臉上的悲傷太明顯了，你想想這個角色之前經歷了什麼，抗米援朝最艱苦的幾場戰爭，長津湖和松骨峰戰役，親眼目睹了無數戰友以各種慘烈的方式犧牲。
之後在大戈壁灘上，又見識到了當代科學家們和志願軍們，在那麼困難的環境，用算盤打出了我國第一顆蘑菇蛋，經歷過這些，一場斷了腿的車禍，不應該有那麼明顯。」
陳昆有些遲疑，「可這是我的愛人？」
「只是斷了腿而已，悲傷要表現在眼神里，對於這個人設而言就夠了，臉上還出現明顯的悲痛表情，就有點過了，整個一場戲也不協調。」李謙道。
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沒那麼容易出現大的表情變化。
當然，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和電影整體風格有關，這樣一個男主角，一個見證歷史，歷史中的旁觀者，淡然是最好的標籤之一。
眼神里的悲傷和關懷，不需要太多多餘的表情。
要是沒有這些歷史的話，那倒是可以表情更豐富一點。
表演要放在整體來看，所以經常會有些片子，明明演員演的挺好，但是放在劇情里卻顯得有些不和諧了。
接著拍攝，這次要好多了，陳昆的眼神戲在中生代也是最好的幾個人之一。
佟莉雅本身就是一個舞者，舞者斷了腿這種難過她再了解不過了，而且那種兩人感情之間已經回不到過去的意味，這種戲對於本身就細膩的女演員來說，也是天然擅長的。
回不去的曾經，就是這場戲的內容。
他們要做的，就是和其他愛情片比起來稍微平淡一點，不要太激烈了，破壞整體氛圍和男主角的人設。
拍電影是個講技巧的活，不是按合理、真實去拍的。
第四遍之後，這場戲順利完成。
在床上躺了一上午，左腿也吊了一上午的佟莉雅，終於可以起床了，把左腿放下來，輕輕地錘了幾下，一直吊在上面感覺有點發麻了。
「走吧，準備下一場。」李謙過來招呼兩人。
佟莉雅在地上輕輕地跺了跺腳問道，「拍片表上下一場是十多年後再一次相見的戲份吧。」
「對，再一次相見的第二場。」李謙翻了翻統籌的計畫。
「我怎麼感覺這個愛情戲很彆扭，零零碎碎的，第一次相見就是幾小段幾小段的戲份，又跳到十多年之後了，還是那樣，這愛情戲有點不像是現實中的愛情。」佟莉雅有些迷糊地道。
陳昆也跟著道，「我也突然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沒有過程只有結果一樣。」
「把好像去掉，本來就是這樣。」
李謙笑笑，「幾十年的跨度，久別重逢四次，就那麼點時間，沒法戲說，這就是把中間很多過程給省略了，一筆帶過。」
《返老還童》表面上還是一部愛情片，主線依然是以愛情為主。
不過，這個愛情和平常愛情片里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她愛他，他愛她，好像滿足了這樣的條件，就應該理所應當地在一起。
可是電影中卻不是這樣，男主角回來之後，拒絕了女主角的示愛，即便他同樣愛著女主角。
拒絕是因為那不是純粹的愛情，正如之後女主角同樣拒絕了男主角，說了一句，難道你要我放棄我的生活？
都做不到對方是自己的全部，他們要過的生活不同。
直到再度離開之後，第二次回來，男主角經歷的更多了，不光光是對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也明白了失去的時間找不回來。
女主角也過了追逐舞蹈夢的時候，不再青春，內心完全成熟了。
於是快四十歲的時候，在這個完美的黃金年齡，也是彼此心裡、生理上面完全匹配的時候，他們義無反顧，毫無保留地在一起了。
可是女兒的出生，讓他開始害怕，因為自己也會慢慢變年輕，變成孩子。
為了讓女兒能和正常人一樣長大，讓愛人不多一個負擔，他把親生父親留給自己的遺產都留了下來，再次離開。
當他快六十了，面相跟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樣時，又回來了，看了她們一眼，又走了。
最後是七十了，已經老年痴呆，外表只是個幾歲的孩子，只記得愛人的名字，被警察送了回來，一直到變成嬰兒。
離開四次，回來四次，兩人的感情戲都是碎片式的，把過程忽略了，只剩下結果。
「可是這樣，這段愛情戲觀眾真的能感同身受嗎？」佟莉雅還是不理解，之前她一年一部愛情片，哪一部不是著重表現相愛的開始和過程的。
李謙笑笑，搖搖頭，「不要小看了觀眾的腦補能力，留白是電影很重要的一個技巧。」
兩個小時的電影，任何事情都講不完，一個不會留白的導演，絕不是好導演，很多導演看起來故事講得很清楚，故事本身也很搞笑，但是看起來就是沒勁。
這就是講的太細了，太啰嗦，電影是要留給觀眾想像空間的，根據看到的，自己順理成章腦補出過程，更有代入感。
更何況逆生長這個點，也能完美地契合這種劇情，逆生長的主角，一切都說的通了，觀眾也很容易理解。
每一次見面的感情戲都不多，下一場就來到了80年代，第二次回來相見的戲份。
80年代，男主角偶然參與了《西遊記》劇組女兒國那一段的拍攝，作為一個打雜的場務。
看著這唯一一段愛情戲拍完，越發地想起了自己的愛人，此時雙方都來到了壯年時期，他選擇了回家。
第二次見面相比第一次就平淡了許多，都成熟了，見面就是一個有些欣喜的擁抱。
擁抱也不容易，一連也拍了很多遍。
「咔！」
「咔！」
就幾秒鐘，李謙喊咔的頻率也更快，連續地喊咔，心情也有點不好了。
也不好發火，要不然晚上有麻煩了。
一拍大腿，李謙沖旁邊場工招了招手，「去，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