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這個冬季終於過去,年節就來了,村裡再沒了社火,下河灣的戲也不來演,但從年三十到初五的六天里,一定要吃饃的,不吃饃哪裡是過年呢?家家都是沒了麥面,只能做包穀面的粑粑,最好的也僅是在包穀面里摻少許麥面,和水拌勻了,放入酵頭,連著盆子在炕上捂了被子發酵,都忙著燒蒸鍋。村子裡柴禾煙又像霧一樣順著巷道卷,粑粑和二摻面饃饃的甜絲絲的氣味忍不住張口來吸,一吸又都嗆得連聲咳嗽。狗尿苔在巷道里跑著,煙霧全讓他用腳踩了起來,一會兒沒有腿了,一會兒沒有胳膊了,跑出巷口,整個身子都沒有了,只看見一顆大大的腦袋。面魚兒老婆答應著要給婆灌一壺醋的,狗尿苔要去拿醋,就把從六升家買來的豆腐切出一塊要回報的,古爐村的豆腐依然是老豆腐,瓷得可以拴根葛條提著。面魚兒老婆正蒸出了一籠粑粑,說狗尿苔你有口福,從蒸籠里用竹片划出一塊讓他吃。狗尿苔已經吃了三口了,又掰開一疙瘩塞到嘴去,就發現了掰開的粑粑里有了一個虱。狗尿苔什麼都可以吃的,比如誰唾在他碗里他可以吃,從口裡掉在地上的東西,拾起來吹一吹土也還可以吃的,卻就是不能吃食里發現小動物,他說:嬸,嬸,粑粑里有虱哩?面魚兒老婆說我看看,結果面魚兒老婆看了,說:這哪是虱呀,是顆芝麻么。狗尿苔或許也就認為那是芝麻,最多把芝麻彈掉,可面魚兒老婆卻說:面盆子在炕上捂著發酵哩,能保住被子上的虱不跑上去?這有啥呀,全當吃沒骨頭的肉哩!狗尿苔就不再吃了,提了醋壺出來,在巷道里噁心地吐。
六天里,頭三天吃粑粑,後三天吃豆腐渣和紅薯面和在一起蒸出的饃,初六一過,人說正月十五以內都是年節,實際上,沒有了好東西吃還算什麼年節啊,開始恢複了喝包穀糝稀糊湯,吃柿子拌稻皮磨出的炒麵,差不多的人都開始屙不出來,廁所里隨處可見掏屎的柴棍兒。
但是,在山門下,在村南口和東頭碾盤那兒西頭石磨那兒竟然生出了一片片牽牛花。古爐村原來是天布家照壁下有一篷牽牛花蔓,照壁推倒後,蔓篷也連根挖了,一下子卻在別的地方生出那麼多的蔓,是哪兒來的呢?人們都覺得奇怪。這些蔓上長滿了像蝴蝶須一樣的蔓尖,伸得長長的在空中抓,抓住個什麼了就捲起來往上爬,就爬上了山門兩邊的石柱,爬上了碾盤旁的苦楝樹,連老順家的山牆也爬上去了一人高,那石磨上扇已經被揭開,滾到了塄畔下,蔓就把石磨的下扇全部罩住,而沒有鑿好的新的石獅也被罩得什麼也看不見了,像是一疙瘩藤架。花沒有開,但你感覺它隨時就開了,甚至會覺得你才一轉身,那喇叭一樣的花全朝天吹起,熱熱鬧鬧作響。
婆全然地聾了,什麼聲音再也聽不見,如果就是開批鬥會,怎樣的罵她,她不會理會,臉上沒有表情。年三十的夜裡很黑,她給狗尿苔糊了燈籠,燈籠上貼了一圈剪下的紙花兒,但狗尿苔提著燈籠在巷道里跑了一圈,裡邊的煤油燈歪了,燒著了燈籠,哭得汪汪地回來。婆沒有打他,還在安慰,說:有燈籠了走夜路能照著路,沒燈籠了也一樣走路么。就在他拉著婆上屋台階時,他聽見了婆的身子里咯嚓了一下,婆的腿就疼得走不動了。村裡再沒有了善人,婆自己給自己揉了一夜腿,雖然還能走路,卻從此再離不開了拐杖。狗尿苔看著婆拄著拐杖走路,動不動就要想到婆從拄拐杖那日起,身子要一點一點木質了。他的眼淚就流下來,再不讓婆去地里幹活,去泉里擔水,到豬圈裡餵豬,他都要更勤快地去干。但是,婆更多地都在家裡和院里,她走不動了,耳朵也聾實了,也不再願意見人。畢竟在家裡、院里呆久了飯吃進肚子里又沉騰騰不動,每當黃昏,就一個人拄了拐杖出來,要到村南口的塄畔上立一會兒。巷道里已經很難找到一張風吹成疙瘩的大字報了,樹上的葉子也才長出嫩葉,她沒有什麼東西能拿來剪紙花兒,其實,她都握不動了剪刀,也不再剪紙花兒了。她拿眼睛來照,照這個世上,照這個世上的各種人和豬呀牛呀狗呀的,甚至就坐在那一塊石頭上看著天上的雲,看著誰家雨淋過的山牆,從雲里和牆皮上看到更多更豐富的人人物物。她在這個時候,皺紋聚起來,像一朵菊花,也像一個蜘蛛網,卻辨不出她是在愁苦呢還是在無聲地微笑。
現在,天上的雲如同冰一樣發白髮青,在太陽快要落下去了,那冰層出現了斷裂,一道紅光斜斜地就照著了半個中山,還有屹岬嶺的南崖頭,而南山依然青黑的,黑得像獸群,南山之所以這般的黑,是半山腰處卧著雲,整個冬季那裡是不化的雪,人們永遠以為那還是雪,卻不知在什麼時候雲替代了雪,或許是雪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雲嗎?婆盯著那雲,雲就動起來,一齊往山下流去,後來流下州河裡,什麼就沒有了,州河還是白花花的。昂嗤魚在叫自己的名字,昂嗤——!昂嗤——!昂嗤魚從來沒有叫得這麼響的,如牛在牛圈棚里哞叫。
狗尿苔說:婆,是神在那裡掃雲嗎?
婆聽不見。婆臉上沒有任何表示,她看著最後一道太陽光從中山和屹岬嶺南崖頭都退去了,州河還是白花花的,一動不動的那種白花花。
狗尿苔意識到婆什麼也聽不見了,心裡一陣泛酸,他攙了婆,要把婆攙回去,但婆卻看見了跟後背著背簍從村南口的慢道上趔趄著腿上來。
跟後的媳婦在年根死了。那媳婦一個冬天斷腿都在化膿,膿出到最多的一次盛了少半碗,睡倒了半月,只說還可以挨過一年半載的,誰也沒想到,要過年要過年了卻死了。跟後的媳婦一死,跟後的天就塌了,年前村裡還是來了救濟,跟後就被救濟了,可這次救濟再沒有了糧食,全部是從新疆過來的蘿蔔乾,而且蘿蔔乾還得去鎮上領,跟後就帶著兒子從鎮上背回來了幾十斤蘿蔔乾。那兒子看見了狗尿苔,叫著干大跑上來。
狗尿苔說:過了年了你咋還這麼高?
乾兒子說:你也這麼高么。
狗尿苔說:我不長你得長呀!
乾兒子說:我不長!
狗尿苔抱住了乾兒子,說:不長就不長吧,咱都不長!
跟後卻放下了背簍,就勢躺在了地上,他臉色蒼白,像糊了一張紙,叫著婆。婆看著他的口形也叫著跟後,叫聲是那麼高,說:跟後你咋啦,你是要狗尿苔背背簍嗎?跟後點著頭,頭就耷拉在地上。狗尿苔不肯背。跟後又說了一句:我怕是不行了,狗尿苔。
狗尿苔這才看了跟後一眼,聽乾兒子在說他大在路上要屙哩.蹴在地里就是屙不下來,他用手在肛門裡摳,摳是摳出幾顆干糞蛋了,卻摳裂了肛門,血流了一地,就趴在那裡睡了半天。狗尿苔便去背背簍,背簍大,一背起來,簍底就搕打著腿彎子,他說:這陣尋著我了?你給霸槽掮杴的時候,叫你你連吭一下都不吭聲!跟後說: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提不成那事啦,不提啦。狗尿苔說:鎮上有啥消息嗎?跟後說:啥消息?狗尿苔說:你給我再裝糊塗,我就不背啦!跟後說:你是說公審會嗎?狗尿苔說:啥公審?槍斃會!跟後說:嗯,聽說就這幾天哩。狗尿苔說:你說真能槍斃嗎,霸槽就真的要槍斃呀?!狗尿苔說:那還用說,鐵板上釘釘子的事!跟後說:唉,他一棵包穀菌苗才要長成個樹呀!狗尿苔說:包穀苗苗能長成樹?!跟後捂著了屁股,靠在了滿是牽牛花蔓的石獅上,肛門又流出血來,流在了腳脖子上。
第二天的早晨,狗尿苔提了半桶生尿要潑到自留地的麥上去,一隻蛤蟆就趴在巷道,他就跺著腳,跺一下蛤蟆往前蹦一下,竟撞著了一家院牆和院牆外的榆樹之間結成的蜘蛛網,那隻胖胖的蜘蛛從網上掉下來,但沒有掉在地上,牽著一根絲在那裡晃過來晃過去。早晨碰上蜘蛛是這一天要有重要的事發生,這是古爐村人人都相信的事,但狗尿苔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呢?狗尿苔說:蜘蛛,蜘蛛,你知道了什麼?胖蜘蛛攀著絲上到了樹枝上,狗尿苔還生氣著蜘蛛不告訴他,樹枝上卻掉下了另一個蜘蛛,掉在地上就死了。
牛鈴曾經說過,雄蜘蛛都瘦小而雌蜘蛛卻肥胖,雄蜘蛛一生都在謀算著把它的那個東西插到雌蜘蛛的身體去,但一旦它把那個東西插進了雌蜘蛛的身體里,它很快就死了。狗尿苔看著死在地上的蜘蛛,蜘蛛是瘦小的,想著是不是它剛才和那個胖蜘蛛那個了?這是真的嗎,他想問問別人,而巷道里沒有人,在巷口的一個碌碡上坐著老順,老順拿著一個碗,碗里是和好的炒麵,沒有吃,卻用手捏著炒麵團搓著,搓成細條了,就在碌碡上擺起來,擺的像個小塔,像個饃饃。
狗尿苔說:叔,老順叔,雄蜘蛛和雌蜘蛛一那個,雄蜘蛛就死了,真是嗎?
老順好像聽不著,專註地做他的事,在碌碡上擺了一疙瘩,又去另一個樹根上擺了一疙瘩。
狗尿苔說:嗨!你弄啥呢?
老順說:弄屎哩!
擺出的炒麵疙瘩不是像塔,也不是像饃,和屎一模一樣。
狗尿苔說:屎?
老順說:你吃呀不?吃屎!
狗尿苔認定老順是瘋了。他不再理睬瘋子老順,想著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