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部 第59節

灶火差點要出大事,但灶火終究沒出大事,或許是那天夜裡的雨了,雨雖不大,卻澆濕了一堆要燃燒的柴禾,只冒著黑煙。榔頭隊的人心裡明白,紅大刀的人心裡也明白,柴禾堆冒黑煙並不是柴禾堆是滅的,那煙是火在憋著,總要憋出焰來。好的是又下了一場雨,雨一駐,莊稼就熟了,莊稼熟的也真是時候,十幾天里人像狼攆一樣,歇不下,尿尿都來不及尿凈,褲襠里總是濕的。待到收割了屹岬嶺根的那十八畝稻子,秋收就徹底了。自留地里的包穀不等成熟卻早已吃完,生產隊的新包穀一分下來就家家剝顆,該晒乾了上磨子的上了磨子,不上磨子的便裝櫃入瓮,有的人家又碾下了新米,用布袋提著,往南山裡去換包穀了。地還有一部分沒犁完,地里的包穀根茬子和稻子根茬子,卻在夜裡被人挖了回去當柴曬。古爐村人習慣著出了門回來手不能空的,比如擔一擔墊豬圈的土,拾了半籠子人糞牛屎,實在沒啥能拿的了,就提一塊半截子磚。只有狗尿苔和婆稀罕著柴禾,他們沒錢去西川村煤礦上買煤,也沒力氣去南山腦的溝岔里砍柴,遲早進門不是胳膊下夾一把干蒿呀,穀子稈呀,就是籠子里撿著樹枝草葉。所以,一連幾個晚上,婆孫倆都是在地里挖稻根茬。

十五的月亮一圓,就圓到頭了,接下來的夜裡月亮便越來越小,以至於再不露面,整個天是個黑門扇,幾顆星星像門扇上的釘泡在亮著。婆孫倆挖到半夜,背了稻根茬簍子往回走,地是黑的,地堰上的石頭是黑的,狗尿苔和婆也黑得只是個人形。婆說:走慢些,別崴了腳。狗尿苔說:啊婆,前邊亮亮的。婆說:不要往亮處走。狗尿苔說:為啥?婆說:那是蓮菜池了。今年的蓮菜池裡蓮萊沒長好,因為都去撈浮萍草,踩得多半的蓮菜都壞了,只有池中間還長些荷葉,蓮菜池倒成了一個澇池。狗尿苔以為這夜裡一切都黑了,蓮菜池在白天里水就不清澈,應該在夜裡更黑的,沒想到它卻是亮的。

狗尿苔說:噢,它不就是一池水嗎?

婆說:是水。

狗尿苔說:水在夜裡不黑?

婆說:它越黑越亮的。

狗尿苔從此記著了這句話.他說:蓮菜池子跟人的眼睛一樣呀,它在看夜哩?

婆說:你這娃!

晚上挖稻根茬的只有狗尿苔和婆,而白天挖稻根茬的人就多了,都是些婦女,有榔頭隊家的,也有紅大刀家的。往日里男人們鬧革命哩,話說不到一塊,而婆娘們還是相互問候著,家長里短,唆是弄非,雖時不時就撅嘴變臉,卻也狗皮襪子沒反正,一會兒惱了,過會兒又好。但是,現在卻突然地拙了口,誰見誰都不說話,各挖各的稻根茬,吭哧,吭哧,掙得放出個響屁,也沒人笑。狗尿苔挖出的稻根茬在地頭積了一堆,裝進簍要背回家,卻背不起來,讓得稱的媳婦幫他揪一揪,得稱的媳婦幫著把簍揪上背,他說:我得稱哥咋沒來?得稱的媳婦不說話。他說:你咋不說話呢?得稱媳婦說:我憋得很了,可我不敢說么,我一句話說錯了就有人報告哩。狗尿苔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得稱的媳婦知道了他給天布通風報信過,當下臉也紅了,背了簍就走。得稱的媳婦卻說:讓我看看你的鼻子!狗尿苔說:我塌塌鼻不好看。得稱媳婦說:是不好看,但聽說你鼻子能聞出一種氣味,一旦聞出氣味了村裡十有八九不死人就出事,是這樣嗎?狗尿苔立即說:你聽誰說的?得稱的媳婦說:牛鈴說的。狗尿苔說:牛鈴我日你媽!得稱的媳婦說:你真的能聞出?狗尿苔趕緊就走。得稱的媳婦說:瞎人還長個能行鼻子,狗尿苔,嫂子給你說,再聞見那氣味了,誰都先不說就給嫂子說,不敢讓我和你得稱哥有個啥事!狗尿苔說:誰有事,你們也不會有事的。走出地畔了,想著得稱是老實言短的,可得稱的媳婦卻是舌頭壓不住話的人,就悄聲說:哼,我啥話敢對你說?!

走到村巷裡了,狗尿苔又想起得稱媳婦的話,得稱媳婦說能行的鼻子,哦,他一直恨自己的鼻子,卻還有人說他鼻子能行呀!狗尿苔當然用手要摸一下鼻子了,就覺得自己對不住了自己鼻子,他使勁擤著鼻,要讓鼻子乾淨,還伸出舌頭來,舔了一下鼻尖,向巷道拐彎處那棵香椿樹走去,把鼻子貼到樹身子,說:給你聞些香氣!

看星擔了一擔墊圈土經過,看見狗尿苔在香椿樹上蹭鼻子,叫了一句:哎!狗尿苔回頭看他了,他卻又沒再說話,立在那裡換肩。看星戴了個圍肩,圍肩是用獐子毛裝成的,那是他最顯派的東西,古爐村也就他一人有,進山砍柴或用米換包穀土豆時戴著,連擔水挑糞他也戴著。他沒有放下擔子,就站在那裡換肩,換得特別輕巧,身子只擰了一下,扁擔就從右肩換到了左肩。巷道拐彎處的對面是個尿窖池子,池子邊長著一棵枸樹,那是跟後家的枸樹,跟後就一邊整理著割下來的枸樹皮,一邊拿眼睛瞅著看星。看星在換肩的時候已經看到了跟後在看他,但他沒有理,偏揚了頭往旁邊的屋檐上看,屋檐上站著一對撲鴿,一隻白撲鴿,一隻黑撲鴿。跟後說:看星,看星。看星沒吭聲。跟後說:看星,我給你說話哩。看星這才回頭說:我耳朵笨,你給我說話哩?你咋還能給我說話呀?跟後說:我不像你,嚇得不敢理我了,我是害過你嗎,我是打問過你毜長毛短的事嗎?看星說:那啥事?跟後說:剛才看見你在地里於活就想給你說,又怕你不理我……。看星說:理的,咱都是貧農,都忠於毛主席的,咋不能說話?你要是半香,我不敢說的,要是狗尿苔我也不敢說的。狗尿苔臉一下子紅了,接了話茬兒,說:我是攪屎棍啦,是非精啦,我可不是榔頭隊的也不是紅大刀的。看星說:你人小鬼大,兩邊都不是,兩邊落好么。你碎(骨泉)小心點,兩邊能都對你好,兩邊也就都能對你不好!狗尿苔剛才還滿不在乎的,一下子蔫了。看星不理會了狗尿苔,問跟後:你給我說啥事?跟後說:說了你不要急。看星說:急啥?不急。跟後說:我路過你家豬圈,你老婆抱了兩個豬娃去找頂針她大,說是豬立不起腿子,吐哩。看星一聽,就把扁擔推開了,扁擔一離肩,兩籠土咚地摔在地上,撒了腿就往東跑。跟後說:不讓你急,不讓你急,你就急了?!

看星一口氣跑到頂針家,頂針家的種豬正在給八成家的母豬配種.種豬撲在母豬的身上了,母豬沒有站穩,種豬的那東西戳不到裡邊去,嘀嘀噠噠流水,急得頂針她大罵母豬也罵種豬,就過去把那東西幫著往裡塞。配完了,八成問這樣能不配上?頂針她大說:咋配不上?!頂針她大脾氣怪,不合群,但只有他養種豬,又會給豬治病,八成就不和他多說話,從褡褳里取了四斤包穀,還有二元錢,放在了頂針家的櫃蓋上,說:我放這兒啦,要是沒配上,我得再來一次,就不拿禮啦。頂針她大說:行。,從地上抓了一把柴草在擦手。看星問了是不是他老婆抱了豬娃來過?頂針她大說:豬活啦嗎死啦?看星說:你說的屁話,你盼我豬死呀?!頂針她大說:我又不是榔頭隊的,有啥仇盼你豬死?你還沒回去?看星說:沒回去。頂針她大說:那你快回去看看,你老婆把豬抱來就上吐下瀉,我認不得是啥病,讓回去熬些綠豆湯灌灌。看星說:你講究給豬治病的,你認不得病?!說完就跑走了。頂針她大對八成說:吃屎的把屙屎的顧住了?!真箇是造反派的人就這麼橫!八成說:這事不要往造反派上扯,我也是造反派的。頂針她大說:呀,啥人都造反哩?!

看星趕回家,兩個豬娃已經死了,而另外的幾頭豬娃也都在上吐下瀉,他老婆熬了一鍋綠豆湯,一邊哭著一邊給豬喂,豬就是不張口。看星就跳進豬圈,把豬娃抱在懷裡,掰開了嘴,老婆拿勺子往裡灌,不是灌得豬噎住了就是沒灌到嘴裡,看星罵:你能幹了你媽的×!讓老婆掰豬嘴,他來灌,一手灌著一手還撫摸豬的脖子,但是,豬脖子越來越硬,後來全身也都硬了。死了一個豬娃,又死了一個豬娃,不到天黑,所有的豬娃就都死了,看星在豬圈裡號啕大哭。村人說:他媽死也沒這麼傷心過。

看星家的豬一死,奇怪的是幾天之內,村裡的豬都在死,而且下河灣也傳來消息,下河灣的豬挨家挨戶全死了。頂針她大就懷疑這是一場豬瘟,一定是下河灣死了豬,把豬殺了賣肉,就詢問古爐村誰買過下河灣的豬肉,但沒有誰家買過,就又懷疑有下河灣人來過村裡,他們吃過瘟豬肉後有糞便屙在古爐村。頂針她大的話說得人毛骨悚然,死了豬的人家當然還都在殺了豬拿到洛鎮或鄰村去賣,古爐村人不敢吃,沒有死的豬就熬著綠豆湯灌。但最後,豬還是死了一半,尤其是橫巷和東斜巷,十三戶人家豬死的沒剩下一頭。

狗尿苔家的豬在第三天出現了異常,先是不再從豬圈牆上撲出來,但狗尿苔還是在豬圈牆上架了木板,警告著說:你可別撲出來,出來你就染上病了。豬沒有往出撲,卻總是前蹄搭在牆頭,晃著腦袋哼哼叫。後來,再去喂它,它往食槽前走突然前蹄閃了一下,卧在那裡。狗尿苔就害怕了,說:哎,哎,你別嚇我!把豬趕起來,豬走了三步,竟然走的是貓步,又是前蹄閃了一下,但沒有卧倒,拿眼睛看著狗尿苔。狗尿苔立即從它的眼神里看出它也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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