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部 第53節

已經是成月的時間,沒再下過一場雨,古爐村人每個傍晚都伸著脖子往天上看,天上的雲是瓦渣雲,瓦渣雲,曬死人呀,就喊著苦愁:要受症莊稼啊?!莊稼是受了症,州河變瘦,能流進水渠入口的水就很小,包穀地壓根兒澆不上,葉子開始發黃打卷,稻田裡也常常在一上畦里灌水,灌著灌著渠就幹了,馮有糧、葫蘆和金斗一夥雜姓人在畦的南頭和北頭喊:咋沒水了?咋沒水了?長寬在地頭吃煙,煙鍋子噙在嘴裡了,手裡的火鐮老打不著,說:又是有人偷水了。拿眼往渠上頭看,遠遠的稻田裡似乎有迷糊的身影。長寬喊守燈:你去看看,迷糊給他自留地里截流了。守燈說:這事你得去。長寬沒去,又喊葫蘆去,葫蘆在畦堰上罵:我能管住姓朱的還是能管住姓夜的?!日他媽,生產隊的活只是咱外姓人幹了!只說人家要喝風屙屁呀,咋還知道給自家的自留地里偷水!

長寬和葫蘆就去找磨子說理,磨子雖然不是隊長了,但磨子也生氣,跟著到稻田來,命令迷糊停止偷水。迷糊說:憑啥聽你的,我又不是紅大刀的!磨子說:生產隊的地也是榔頭隊的?近去要堵迷糊自留地的進水口。迷糊說:誰堵我打誰!磨子說:我堵哩你來打吧。迷糊往前撲,磨子一杴拍在迷糊屁股上,迷糊撒腳跑開,說:我找霸槽呀!

迷糊在窯神廟裡沒有找著霸槽,就給水皮和跟後說了磨子打他的事,沒想水皮和跟後竟都數說迷糊,偷集體的水,打了活該。迷糊就說:你倆是不是榔頭隊的?跟後說:你幹壞事榔頭隊也幫你?!迷糊說:霸槽呢,我給霸槽說。水皮說:叫隊長!迷糊說:隊長呢,他不能不管。水皮說:隊長是抓大事的,管你這屁事!他到鎮上去了。迷糊說:他咋三天兩頭往鎮上跑,鎮上又有丈母娘啦?

自下河灣成立了造反隊後,東川村也成立了造反隊,茶坊岔也成立了造反隊,甚至連王家坪那個連蒼蠅都不下蛋的地方也成立了造反隊。這些村莊全不是統一的造反隊,一成立又都是兩個,麥芒對針尖的對立著,於是,各自掛靠了縣上和洛鎮的聯指或聯總,以派系串通聯絡,遙相呼應。霸槽的興趣就已經不局限於只在古爐村革命了,他和黃生生更熱衷於外邊的活動。常常一大早就出村去了,有時回來,不是帶了下河灣的曹先啟,就是帶了東川村的劉盛田,他們策劃著某某村莊應該成立造反隊了,州河兩岸不能再有聯指的空白點,或對已經成立了造反隊的村莊如何地不滿意,企圖對那裡的造反隊班子實行改造。這種策劃,有時讓水皮和禿子金、鐵栓、跟後也參加,禿子金先還覺得好玩,後來就埋怨霸槽操閑心,霸槽說:淺水裡生王八,大河裡出蛟龍。跟後說:隊長腳心有顆痣哩,腳踩一星,帶領千兵,知道不?禿子金說:一會兒是毽上有痣哩,一會兒又是腳上有痣,你就煽呼吧,紅大刀狼一樣盯著咱,那就撂下榔頭隊不管啦?霸槽說:誰說不管古爐村了?沒有外部大環境,古爐村根據地能守住?!水皮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禿子金說:啥意思?水皮說:這是古語。黃生生就笑了,說:要是在北京城,霸槽說不定就策劃著顛覆非洲哪個小國家的政府呀!

對於榔頭隊的動靜,紅大刀在密切注視著,霸槽都出去幹了什麼,回來又和黃生生曹先啟劉盛田又預謀什麼,一時還摸不出頭腦。但霸槽帶了外村人回來,總是拿些這樣那樣的稀罕玩意兒,比如一台收音機.,比如玻璃燈箱,在箱外貼』上毛主席像了,裡面點上蠟,毛主席就整夜都亮著。還比如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架上個大喇叭。這種喇叭好多人在洛鎮見過,但古爐村沒有通電,喇叭就不響。霸槽告訴村人,暫時不響就先保存著,他會想辦法從公路電線上接一根線過來。當有一天,村裡傳開了霸槽把那收音機送給了杏開,而且霸槽帶著外村人三更半夜回來,都要去敲杏開的門,杏開就要做一頓揪面片兒給他們吃,因為有人看見過杏開在半夜裡還在自留地里摘過青辣椒,青辣椒和蒜一塊砸了,那不是要吃揪面片嗎?狗尿苔當然聽到這說法,他不相信,曾去杏開家後窗聽是否有收音機響,他沒有聽到,卻也碰過天布的媳婦也蹴在那窗下,他就想去提醒杏開,即便那收音機和揪面片的事是沒影兒的,卻一定別再招理霸槽他們,免得讓紅大刀的人怨恨。但他又不敢去見杏開。

這個早上,來聲又來到村裡,狗尿苔剛換了塊離鍋糖吃,牛鈴跑來,說:甜嘴哩?他說:甜是甜,討厭得很,總粘牙。牛鈴說:我給你說個稀罕事。他說:說杏開,我不會給你糖。牛鈴說:霸槽早晨刷牙哩,刷子在嘴裡戳得一口白沫。這算屁稀罕事,霸槽還在公路小木屋時就開始刷牙,以後水皮也學過,但水皮有牙刷沒錢買牙膏,每天早晨在牙刷上撒些鹽來刷的,口裡吐不出白沫。他說:這我知道。牛鈴說:刷牙你知道,你知道他屙屎到中山坡根去屙嗎?狗尿苔說:屙屎去中山坡根?牛鈴說:別人都是在野外有屎了就跑回來屙到自家廁所,他是有了屎卻到野外去,先挖個坑,屙了,把坑又埋上,跟後就掮個杴跟著。他說:還有啥?牛鈴說:你……。他把粘在牙上的離鍋糖取下來,看了看,又塞進嘴裡一咽,說:沒了。

牛鈴的話並沒有讓狗尿苔驚訝,霸槽常常要做些和人不一樣的事,要去野外屙就屙去吧,他沒有再和牛鈴說話,低頭在巷道里走,撿著地上大字報的碎片。差不多撿到了五片,蹴下來在膝蓋上壓平,便看到霸槽過來,一件圓領棉紗汗衫塞在洗得發白的軍褲里,系著皮帶,腳上也穿了像武干那樣的厚底翻毛皮鞋,雙手在身後來回地甩。後邊跟著跟後,跟後背了個背簍,脖子上掛著一個軍用水壺。

狗尿苔說:霸槽……哥,好幾天不見你了,勢得很么!

霸槽說:也是多日不見你了,個頭咋還沒長?!

霸槽自己先笑起來,腳步沒停,手卻不再甩了,屁股一撅一撅的。

狗尿苔說:你咋啦,這……是皮鞋重嗎?

霸槽說:哦,痔瘡犯了。

狗尿苔想起了村裡的閑話,說:青辣椒吃多了?

霸槽說:是多吃了青辣椒。

不願意信的話現在卻證實了,狗尿苔呃了一聲,從肚裡噯上一口氣來,愁苦了杏開:咳,平日里不言不喘的,咋就舍不下個霸槽,舍不下霸槽你就要在朱姓人中活獨人了啊。

跟後的背簍有些沉,尋地方想靠住歇歇,可周圍沒個台階也沒個碌碡,就催著霸槽走。狗尿苔一下子把氣撒到跟後身上。本來他是霸槽的尾巴,跟後現在卻跟從了霸槽,而且還掛了個軍用水壺。他說:急啦,急得去掮杴呀?!跟後沒醒開來,說:掮錢?狗尿苔說:你跟么,跟得緊么,霸槽哥屎到屁眼口了,你還不去掮撳?!霸槽又笑了,這回是嘎嘎嘎地大笑,在說:好啦,好啦,跟後你把水壺讓狗尿苔拿上。

狗尿苔沒等跟後反應過來,就跳起來從跟後的脖子上取下了軍用水壺挎在了自己肩上,水壺帶子長,壺吊在腳腕子上,他取下來挽了個結再挎上.-,就又拽著背簍,他也要背背簍。跟後說:這是炸藥,你背呀?狗尿苔說:炸藥?你哄誰呢,炸藥炸死你!跟後不給,狗尿苔也就懶得背了,,霸槽在前邊走,他緊跟在後邊,霸槽胳膊在後邊甩,他也胳膊在後邊甩,霸槽屁股一撅一撅,他也屁股一撅一撅,跟後說:隊長,狗尿苔學你哩!霸槽回過頭來,狗尿苔說:你屁股撅著好看么。

狗尿苔一直跟著霸槽,竟然就到了窯神廟。在廟裡跟後放下了背簍,背簍里的確是炸藥包子,兩包,捆得方方正正。狗尿苔有些吃驚,是不是榔頭隊要炸狐子呀,霸槽卻說:晚上你就知道了。還沒到晚上,古爐村裡來了一伙人,這夥人都衣著新鮮,拿著鑼鼓胡琴和笛子嗩吶,狗尿苔這才知道這是洛鎮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是霸槽專門請來演出呀。洛鎮好多年來都有戲班,但戲班子從來都沒有來古爐村過,先前在下河灣和東川村演出時,古爐村在那裡有親戚的,親戚頭一天就來叫人,沒有親戚的,在當天的半下午就趕過去,看完戲雞叫兩遍了才能回來。那幾年,灶火愛看戲,霸槽馬勺杏開都愛去看戲,看一場戲回來就要說叨多日,也學著唱幾聲,杏開的聲好,但不會動作,灶火能吼幾句黑頭,就是記不住詞,吼兩下後邊的詞就順嘴胡哇哇了,只是學著戲台里角色的樣子,把中指和食指並起來,顫和和地指人。現在,是早也不演老戲了,霸槽曾經說過他要在古爐村也辦一個文藝宣傳隊的,他之所以說這話,也是因洛鎮辦起了文藝宣傳隊,可准能想到,他竟能把這個文藝宣傳隊請到了古爐村。

狗尿苔對這些演員充滿了稀罕,他殷勤地給他們搬凳子,搬石墩,從泉里擔清花涼水。人家坐下喝水了,他就偷著看,等到人家偶一回頭,發現他在看人家,他就猛地叫:.下:喂,失——!假裝在看著從院門裡飛進來的麻雀,然後真的去把麻雀吆走了。他在吆麻雀的時候似乎不會了走路,腿拐著,連一隻鞋都掉了。但演員們都喜歡狗尿苔:喲,這麼小個人!他們過來摸他的圓頭,又提起他的胳膊量尺寸,問多大了,有王歲嗎,這麼能幹的。狗尿苔知道他們也在戲謔他,但他不生氣,漸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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