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部 第36節

狗尿苔在村裡跑了一圈,沒有找著霸槽,出了一身水。在樹下坐著打草鞋的跟後叫他,他就過去了。水渠工地上停了工,跟後沒了事,把鞋耙子拿到樹下來編鞋,樹蔭不停移動,他也跟前樹蔭移,已經從樹左邊移到樹右邊了,說:天咋這悶熱的,渾身像是有篩子眼,汗出得不斷!你瘋跑啥哩,熱得還不燥?!狗尿苔說:不燥,你把唾沫往奶頭頭上抹些,心裡就不燥了。跟後瞪了狗尿苔一眼,以為說誆話。狗尿苔沒有笑,臉定得平平的,他覺得他是瞎女的干大,和跟後就是親家,哥兒們兄弟,他說:真的,你試試。跟後把手指蘸了唾沫往衣服里的奶頭上抹,果然一股涼氣。狗尿苔說:人都到支書家告狀了,你咋沒去?跟後說:我去做啥,天坍下來有高個子哩,我去做啥?!狗尿苔說:那你見沒見到霸槽?跟後說:你一會去支書家,一會又找霸槽,狗尿苔,咱屁股底下有屎哩,咱別兩頭蹭呀!又說:這話是我對你好才說的。狗尿苔說:我知道。是支書要我叫霸槽哩。跟後說:剛才我看見他帶著善人去水皮家了。狗尿苔說:帶的善人,善人沒啥事吧?

黃生生在八成家房上砸屋脊,下來時從院牆上往下跳,崴了腳,水皮背了去他家,霸槽就叫了善人。善人當然是一叫就到,查看了傷情說沒有傷著骨頭,用熱手巾敷一敷,歇上一半天就好了。水皮媽便燒水,善人在銅臉盆里換著泡濕的毛巾給黃生生敷。黃生生腳疼呢,嘴卻閑不住,和水皮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停。屋裡還有禿子金迷糊開石几個人,霸槽在那裡洗臉,一盆水嘩啦啦濺得只有半盆,還叫開石用瓢再舀水給他頭澆。狗尿苔去了後,一時給霸槽傳不了話,禿子金迷糊開石沒有和他說話,他也不願意和他們說話,就站在一邊看著黃生生和水皮的嘴,嘴多虧不是瓦片,要不早爛了。水皮說:整個州河八十里上下的五個盆地,有的盆地或許美麗,有的盆地或許富饒,唯獨古爐村這個盆地里美麗富饒。黃生生說:不可能!你省城都沒去過,你是一孔之明,井蛙之見,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富饒,也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美麗!水皮說:你老家是哪兒人?黃生生說:縣北邊。水皮說:哦,我們這兒人稱南山猴,你們那兒人稱北山狼,你到過黃花嶺嗎,黃花嶺是分水嶺,北邊的水流到黃河去,南邊的水流到長江,古爐村是長江流域,站在州河裡尿一泡,尿就流到上海去了。黃生生說:不可能!你知道上海在什麼地方?水皮當然沒去過上海,就又說:我去過你們北邊,北邊的房子都是牆高檐短,瓦是黑的,屋脊上沒有磚雕泥塑,一律塗著白灰。我們這兒的房子還是結實耐用。黃生生說:結實耐用那不可能!水皮說:但比你們那兒的房子造型壯觀么。黃生生說:不就是多些磚飾泥塑,四舊么,一砸還有啥壯觀的?房子砸了那些磚飾泥塑好比人沒了耳朵眉毛和鼻子,沒了耳朵眉毛和鼻子的腦袋就是個葫蘆,就是個毬!水皮說:這還不是你讓砸的。黃生生說:不是我要砸的,是文化大革命要你們砸的。沒話說了吧?水皮媽說:水皮你說不過他,他捂住半個嘴你也說不過他,我給你們做一頓拌湯疙瘩吃。水皮說:我媽做的拌湯疙瘩那是天下最好吃的飯了!黃生生說:不可能,天下做拌湯疙瘩最好吃的是我媽!水皮媽臉上就沒了光彩,還說:你將就吃,將就吃。黃生生說:有黃豆了就再煮些黃豆,黃豆……

黃生生突然不說了,拿眼睛往門腦上的暗窗看,暗窗沿站著三隻麻雀,嘰嘰喳喳也在說話。狗尿苔就插了話,說:麻雀在說吹吹吹,胡吹么!大家都笑了,開石說:以前我聽過說玄話,說的是竹竿上邊頂老碗,老碗裡邊蓋牛圈,牛圈裡兩個犍牛正牴戰。狗尿苔以為開石在嘲笑他,說:真的麻雀在說吹么吹么。黃生生卻噓地一聲,不讓大家說話,抓起一個笤帚猛地打上去,一個麻雀就掉下來。狗尿苔立即過去撿了,麻雀並沒有死,撲棱著翅膀。水皮說:打得准,我曾經一揮手抓住過蒼蠅。黃生生說:不可能!你給我打一個麻雀下來?!拿過來,拿過來。狗尿苔把麻雀給黃生生,黃生生卻把一個柴棍兒捅進了麻雀的屁股里,像是古爐村人插了柴筷子烤包穀棒子,竟然也就在火堆上燎。麻雀還在動著,羽毛燎著了,還在燎,燎到黑了顏色氣,就轉著柴棍兒啃著吃麻雀肉。他這一舉動看得所有人都呆了,善人不換濕毛巾了,狗尿苔叫了一下。黃生生說:叫啥哩?你們不吃麻雀肉,麻雀肉好吃哩!繼續轉著柴棍兒啃,他那吹火嘴暴著牙齒,啃得仔細又迅速,一會兒就將麻雀啃得只剩下一疙瘩內臟。善人不敷濕毛巾了,起身去廁所,連開石和禿子金也咧著嘴往出走。黃生生說:狗尿苔,你尋個竹眉兒,我剔剔牙。狗尿苔卻給霸槽招手,霸槽問啥事,狗尿苔拉他到門外了,說:黃生生就這樣吃麻雀,這不是人么。霸槽說:我也沒見過這樣吃肉的,啥事?狗尿苔說:支書讓我來叫你呢。霸槽說:叫我?你回話說,我忙著哩!狗尿苔說:支書叫你哩,你還忙著?霸槽說:為啥他叫我,我就不能忙著?!

狗尿苔沒能叫動霸槽,狗尿苔也就不敢去給支書回話。但是,霸槽晚上去見了支書,他之所以選擇晚上去,他要提醒著支書:不是你要我來我就來,而是我想來了我才來的。他並沒有問支書有什麼事,開口就提出村裡應該給黃生生解決吃飯問題,老在他那兒吃,他已經負擔不起了,該實行像鎮幹部縣幹部下鄉那樣到各家吃派飯。如果不能吃派飯,村裡就撥些糧給他,他做飯給黃生生吃,柴禾他不用村裡解決。支書不同意,說這沒有先例,鎮上縣上幹部下鄉,那是先有文件下來的,黃生生來古爐村,他沒有收到任何文件,如果給派飯或撥糧,那誰都可以來要吃派飯和撥糧了,糧食這麼缺貴的,他不敢違法亂紀。霸槽就變了臉吵起來,還拍了桌子。支書從來沒人敢對他拍桌子,即便上次,他阻止霸槽在牛圈棚地上挖坑,霸槽也沒敢拍桌子。他說:你給我拍桌子?!霸槽說:這是你逼著我拍桌子么,如果黃生生餓死在古爐村,後果你得負責!支書哼哼地笑了兩下,卻軟了口氣說:霸槽呀,黃生生吃了你幾天飯你負擔不起了,讓黃生生吃別人的飯,別人就負擔得起了?你要是支書,我讓你給一個外村人管飯分糧,你咋處理?你霸槽不出工就不出工,你要出去釘鞋就釘鞋,你不交提成款,也就不交,我饒過你了沒?饒了!因為你畢竟是古爐村人。可黃生生他不是古爐村人么,我不反對他搞文化大革命,他做啥事我都受了,這些天你們破四舊,村人都起了吼聲,你還要給他管飯撥糧,這我沒這個權力。要麼,明日再開個社員會,社員們說管飯撥糧,我立馬安排管飯撥糧,你說呢?霸槽說:那就開社員會,這會上我要講話。支書說:行,行,我召集人,會上我一句不說。

送走了霸槽,支書就到了滿盆家,又讓杏開去把磨子、灶火叫來,支書把霸槽要求給黃生生派飯或撥糧的事說了,滿盆磨子灶火齊口罵:狗日的,砸了那麼多姓朱人的屋脊,還沒尋他的事哩,他還要派飯撥糧?!灶火的意思是明日根本用不著開會,你支書太軟了,怎麼能允許開會,如果會上霸槽一煽火,即便有姓朱的反對,但還有那麼多姓夜的,姓夜的人家大多沒被砸過房,要同意了怎麼辦?支書說:這不是我軟,我什麼時候軟過?對待霸槽硬不得呀,他是上無老下無少光棍一條,我呢,是支書,得顧著一村人啊!大家一時都不說話了。滿盆在炕上坐了一會,坐不了,就躺下,說:既然都這樣了,那還說啥呢,明日就等著開會吧。磨子說:那把我叫來做啥?屋裡熱得蒸籠一樣,我到打麥場上睡覺呀!把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拿煙袋包了在煙鍋杆子上纏,準備著走人。灶火說:你走,咱都走,姓朱的就是些軟柿子,讓人家捏吧!磨子說:誰是軟柿子?灶火說:支書是軟柿子,你比支書還軟,軟得稀溜哩!磨子說:你硬,你只會門背後硬,人家砸你房哩你昨不硬?!灶火說:不是我媳婦死抱住了我,看我卸得了狗日的腿?!支書說:吵啥的!就不會坐下來商量商量事?磨子你要走呀?磨子沒言傳,把纏著的煙袋包兒又解下來在煙鍋里裝上煙,湊近炕頭牆上的煤油燈去點火,煙鍋卻把燈芯子撞滅了,屋裡一片漆黑,窗口外的月光在炕上跌出一個白色方塊。滿盆喊杏開把火柴拿來,杏開在廈子屋她的房間里坐著納鞋底,聽見喊叫,拿了火柴上來。支書在黑暗裡說:我思量了,如果僅僅說誰家房子砸了,誰家房子沒砸,或許姓夜的人家還向著霸槽,可派飯撥糧,這是向每個人嘴裡掏食,恐怕就沒人願意幹了。滿盆說:嗯,嗯。灶火說:那咱就把他轟走?杏開划了火柴把燈點著了,說了句:誰你都敢轟?!灶火說:有啥不敢的?杏開說:支書爺之所以沒管,是沒辦法管么,爺,是不是這樣?支書說:杏開看著不聲不吭的,心裡有道數么。灶火哼了一聲,說:有道數事情到了這一步?杏開就不愛聽了,說:說話要想著說,不要搶著說。灶火說:是我讓滿盆病了?你大不當隊長了他霸槽才在混亂中橫了起來,他不橫起來哪還會有個姓黃的?杏開說:你厲害呀,厲害成這樣子了咋不收拾住他霸槽?他橫你也橫呀!滿盆說:你閉上嘴,這裡有你說的啥?!杏開就出去了,她不再納鞋底,坐在了上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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