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部 第33節

霸槽他們在古爐村裡破四舊,竟然沒有誰出來反對。道理似乎明擺著:如果霸槽是偷偷摸摸干,那就是他個人行為,在破壞,但霸槽明火執仗地砸燒東西,沒有來頭他能這樣嗎?既然有來頭,依照以往的經驗,這是另一個運動又來了,凡是運動一來,你就要眼兒亮著,順著走,否則就得倒霉了,這如同大風來了所有的草木都得匍匐,冬天了你能不穿棉衣嗎?

長寬在這天一早去得稱家改造鍋灶,得稱家鍋灶春上才新盤的,可新鍋灶盤起後總是下河灘和西川村的親戚來,每次來都是吃飯時間,就懷疑新鍋灶方位不對,要長寬再盤一次。長寬盤了灶台,正爬上廚房頂上砌煙囪,戴花跑來要他快回去,說霸槽領了人在村西頭喊著讓交四舊哩。長寬說:誰他四舅?戴花說:是四舊,舊東西的舊!長寬說:舊東西咋有四舊?戴花說:這我哪裡知道?行運交了椅子,八成交了銀項圈,還有……長寬說:都交啦?戴花說:霸槽說都得交,誰不交就是不革命,反革命。長寬緊張了,煙囪砌了一半就回家去。他把家裡放在柜上、平日插了雞毛撣子的那箇舊花瓶抱了放在院子,又把一個老式的鞋拔子、蚊帳頂子放在院子,覺得還少,再把傳了幾代人的一件雞翅木雕刻的如意拿出來也放在院子,想著將這些東西早早拿出來,一旦來人要收就讓收去,免得人家翻箱倒櫃。但是,一時卻沒來人,又將如意抱回屋要藏,藏在哪兒都不妥,戴花說不燒炕了,放進炕洞里,院門就響了。長寬忙把如意塞進去,自個跑出來,說:誰,誰呀? 來的卻是來聲。院門一開,來聲見是長寬,一時愣住,說:啊長寬!就在右口袋掏紙煙,掏出一個髒兮兮的手帕,裝進去,又在右口袋裡掏,掏出一把零票子錢。長寬說:掏啥呀?來聲說:啊給你掏紙煙。長寬說:你知道我不吃煙。來聲說:哦,沒出工?長寬說:生產隊今日沒出工。來聲平靜下來了,腿一閃一閃,他平日一站在那裡就閃腿的,他說:村裡誰家過紅白事了,咋亂鬨哄的?長寬說:聽說破四舊哩。拿眼朝門外瞅了瞅,低聲卻說:來聲,你走州過縣的,別的地方破沒破舊,四舊?來聲說:破是破哩,沒想到這偏僻的地方也破?我還以為抄麻子黑的家哩。長寬說:麻子黑窮得光毬打著炕沿響,他有啥四舊?來聲說:他投毒殺人了能不抄!長寬讓來聲進了院,來聲看了一下院子,沒見戴花,估摸戴花在屋裡,乾咳了幾聲喉嚨。長寬拉條凳子讓來聲坐了,突然疑惑起來,說:你剛才說啥啦,麻子黑咋的?來聲說:麻子黑投毒啦,你不知道?長寬一下子瓷在那裡,說:案子破啦?!來聲說了他在洛鎮上如何聽到麻子黑被逮捕的事,長寬就首先想到要把這事告訴給支書。

長寬便喊戴花,戴花卻半會不出來,出來了頭髮梳得光光的。長寬說:你在屋裡梳頭哩?戴花說:哦,來聲來啦,帶沒帶個錐子?來聲說:帶著錐子。長寬說:麻子黑逮啦,給歡喜叔下毒的是麻子黑。戴花說:我估摸就是麻子黑。長寬說:你就能得很,案子沒破時你咋不說的?戴花說:王所長找我談話,我說多半是麻子黑乾的,麻子黑不是想害歡喜叔的,他是想害磨子的,可歡喜叔命盡了,替磨子死的,王所長就不信么。長寬說:好,好,算你能,我這去找支書,你在家等著來收四舊,如果來了,就把這幾件東西給人家。戴花說:這鞋拔子是白銅做的,我捨不得,要給把你那木頭如意給人家。長寬說:你昏啦,啥木頭如意?!戴花就不吭聲了。

長寬一走,來聲就在戴花的腰裡戳了一把,戴花說:我拿瓶子著,別撞打了。但來聲還是一把摟了腰,急促地說:把嘴給我,把嘴給我!院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長寬二返身進來了,說:來聲,我去給支書說麻子黑逮了,支書肯定不信的,咱倆一搭去。來聲支吾著不願意去,戴花就從貨筐里拿了錐子,說:要麼吃了飯去?長寬說:吃啥飯?這大的事咱知道了能不及時給書記說?!兩人就出了門,戴花倚在門框上說:不吃也好,饃不吃在籠子里放著哩!

支書是早上起來後要熬一罐濃茶喝的,這差不多是二十年的習慣。古爐村人沒有喝茶的傳統,說是喝茶,也不過是水裡放些竹葉罷了,只有支書喝的是陳年的花茶。雖然是陳年的花茶,卻講究個熬,用一個空鐵皮罐頭盒繫上個鐵絲把兒做熬鍋,茶葉放進了添水在火上熬,直熬到盒子里僅僅能倒出兩三口的汁兒,筷子一蘸都能掉線兒了,茶才算熬成。這兩三口茶進肚,人就一天都來精神,如果哪一天不喝,腿就沉得拉不動。他剛剛喝了茶,兒子從泉里擔水回來,說了霸槽一夥在鬧騰著破四舊,就披了衣服,兒子說:你幹啥呀?他說:我看看去,這大的事不給我吭一聲?!兒子說:霸槽肯定是學著洛鎮上的樣哩,你讓他鬧騰么。他說:那還要秩序不?我還活著,還在村裡,他們就這樣?還有開石?哼,他媳婦生娃的時候,我還讓生產隊給他家包穀燒酒,為的是讓一村人心往囫圇著,他也砸呀收呀的,把人心往亂著戳?!兒子說:鎮上亂成那樣,張書記都沒管,你管的啥?他說:你這屁話,這不是共產黨的世事啦?兒子說:這是文化大革命啦,毛主席讓文化大革命的,咋不是共產黨的世事?如果他們這樣做將來是錯的,共產黨會出來管的,如果將來你弄錯了,你咋辦?他覺得兒子說的有理,但心裡總不甘,說:肯定他們要錯的,那就讓他們暴露吧!只是他霸槽砸了石獅子,他狗日的想幹啥,石獅子是我在土改時立在那兒的,他砸了石獅子嘴裡的藥丸,是想讓我不再護這村子,還是他想主古爐村的事呀?兩人正說著,有人喊支書,聽聲音像是跟後。兒子說:大,你心裡再有氣,這個時候在人面前你得忍住。他沒做聲,長長吁了口長氣,讓兒子把毛巾給他,兒子把手巾給他了,他扎在頭上,說:誰來就說我病了。

兒子開門把跟後帶進上屋,支書頭扎著手巾坐在炕上。跟後問霸槽一夥在砸石獅子砸山門上的人人馬馬,又讓各家交四舊,這是咋回事?支書沒吭聲,支書的兒子說:我大病了,他也不知道咋回事。跟後說:霸槽不是村幹部,不是村裡老者,也不是積極分子,就是搞運動也輪不到他出頭呀!支書說:文化大革命了么。跟後說:霸槽有多少文化,他肚裡墨水還沒水皮多,他文化革命?支書說:讓鬧么,讓鬧么。支書的兒子就給支書遞眼色,支書說:跟後,聽說給娃撞干大了?跟後說:撞了,撞出個狗尿苔。支書說:狗尿苔都能當個干大,你們就讓霸槽去鬧騰么。跟後說:我看他霸槽有野心哩。支書說:他有啥野心?跟後說:他這麼承頭,是不是要當隊長呀?支書笑了一下,說:你呀你呀!卻突然不言語了,拿起了水煙袋來吸,吸了一鍋又一鍋,自己先咳嗽起來。兒子說:大,你病了,少吃點煙。支書哼了一下,他不再裝病,吸得水煙袋呼嚕呼嚕響,還是呼嚕呼嚕地響。也就在這時節,長寬和來聲又敲門,支書兒子再去把門開了,說:是不是又是破四舊的事,要說破四舊的事就不要給我大說了,他病了。長寬說:比破四舊的事還大哩,投毒案破了,是麻子黑投的,已經被逮啦!支書在炕上說:長寬你說啥,進來說。長寬和來聲進屋見了支書,把麻子黑被逮的事說了,支書放下水煙袋就哈哈哈地笑起來,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大家不知道這下好了什麼,支書對跟後說:你去把磨子叫來,想當隊長的不是很多人嗎,能當的不就是麻子黑和磨子嗎,麻子黑為了不讓磨子當才投毒哩,他這一逮,不就剩下磨子了?!跟後說:肯定大家選磨子。支書說:用不著選了,我立馬任命他就是了!

麻子黑被捕的事一傳開,古爐村人就日娘搗老子的罵麻子黑。麻子黑家的院門上先被人用腳踩了兩個泥腳印,腳印踩到門扇的上半截,可能踩的人是對著門扇,後退幾步,再猛地跳起來踩上去的。後來,鎖子被扭了,門栓子掉下來,雖然沒人進去,卻在門檻上拉了一堆屎。磨子和他媳婦是在最快的時間裡擀了一案子面,特意撈了一碗,拌了腥油,上邊還放著一棵連根洗凈的菠菜,像清明節在祖墳獻涼麵一樣,端到了歡喜的墳上。他們在告訴著叔,案子終於破了,殺人者償命,他麻子黑肯定不久就要挨槍子的。給叔訴說畢,兩口子把那碗貢獻過的麵條分著吃了,從坡根墳地里一言不發地回來,走到村東大碾盤那兒了,媳婦才開口說話,說:剛才你沒嘗出麵條是啥味道?磨子說:我只吃了,沒嘗味。媳婦說:一點筋氣都沒有,咋恁寡淡的。磨子說:噢,是叔顯靈了,他吃過麵條了。還要說,卻見看星、有糧的兒媳、老誠和擺子幾個人從塄畔的土路上來,懷裡都抱了三個四個大白菜。看星把一棵白菜扔給磨子,說:這棵給你!磨子說:今日咋的捨得?!看星說:這是麻子黑自留地的,他人不得回來了,咱就拔他的菜吃!磨子臉刷地變了,說:我不要,吃了噁心!看星說:咱就當是他的骨殖吃!磨子就把白菜拿了,卻放在地上,發瘋似的便砍。他的手就是砍刀,五指併攏,犀利無比,一下子將整棵白菜砍成兩半。還在砍,不停地砍,白菜成一堆渣子,渣子亂濺。 麻子黑家也是老宅,他爺手裡曾在洛鎮開個瓷貨店,院門樓子上嵌著一個石板,刻著:資深人家。霸槽得知麻子黑被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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