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那邊去
街角的男孩
穿黃外套的下等人
博比用斯派塞的投幣式電話叫了計程車,在等計程車的時候,他撕掉了一張貼在外面布告欄上的布羅廷根寵物走失的海報,同時也拿走一張倒著貼的出售二手車的小廣告。他把海報和廣告揉成一團,丟進門邊的垃圾桶,甚至沒有回頭看看斯派塞老頭有沒有看到他這樣做;哈維切鎮西區的孩子全都聽說過斯派塞的壞脾氣。
席格比家的雙胞胎又在街邊玩耍,她們現在把跳繩放在一邊,玩起跳房子來了。博比走到她們身邊觀察那些圖形——在跳房子格子旁邊畫的圖形:
他跪下來,黛娜原本正要把石頭扔向七號格子,現在停下來看著他。黛安娜用臟手捂住嘴巴咯咯笑著。博比不管她們,用雙手把粉筆畫的圖形抹得模糊一片,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粉筆灰。斯派塞店外只能容納三輛車的小停車場亮起了街燈,地上突然多出博比和雙胞胎姐妹拉長的身影。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笨博比?」黛娜說,「那些圖案很漂亮。」
「那些圖案代表霉運。」博比說,「你們為什麼還不回家?」其實他是明知故問,她們腦子裡在想什麼其實就像斯派塞櫥窗上的啤酒商標一樣醒目。
「媽咪和爹地又吵架了,媽咪說爹地在外面交了女朋友。」黛安娜說,然後大笑,妹妹也跟著笑起來,但是姐妹倆的眼裡滿是恐懼,讓博比想到《蠅王》中的小頑皮。
「趁天還沒全黑,趕快回家吧。」他說。
「媽咪叫我們待在外面。」黛娜告訴他。
「那麼她就是笨蛋,你爸爸也是。快回去!」
她們互望一眼,博比知道自己把她們嚇壞了,但他不在乎。看著兩姐妹抓起跳繩往上坡跑去,五分鐘後,他叫的計程車駛進停車場,車頭燈照著碎石子路。
「哈!」計程車司機說,「我可不想在天黑之後載小孩去布里吉港,即使你真付得出車錢也不行。」
「沒關係,」博比說著鑽進后座。現在,除非計程車司機在行李箱藏了棍子,否則休想把他丟出車外。「我爺爺會在那邊接我。」但不是在街角撞球場,博比已經在心裡暗自做了決定,他不會讓計程車直接停在店門口,因為可能有人在那邊守候。「到那拉甘瑟大道的伍發制面公司。」街角撞球場也在那拉甘瑟大道上。他本來不記得那條街的街名,不過打電話叫到計程車之後,很容易就在黃頁分類電話簿中找到了街名。
計程車司機開始倒車出去,然後又停下來。「你要去垃圾甘瑟街?天哪,那一區可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即使在大白天都不適合。」
「我爺爺會在那裡等我,」博比重複一遍,「他叫我付你五毛錢小費。」
計程車司機遲疑了一下。博比努力思索別的說辭來說服他,但是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然後計程車司機嘆了一口氣,按下里程錶開始上路。經過博比家的時候,博比注意看家裡有沒有燈光,沒有,還沒有。他往後一靠,慢慢把哈維切鎮拋在後面。
里程錶上方寫著計程車司機的名字——德羅伊,在駛向布里吉港的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他很傷心,因為今天不得不帶彼特去獸醫那裡。彼特已經十四歲了,這年紀對牧羊犬而言已經很大了。彼特一直是德羅伊唯一的朋友。吃吧,孩子,盡量吃,我請客,德羅伊每天喂彼特的時候都這麼說,每天晚上都重複同樣的話。德羅伊已經離婚了,他有時候會去哈特福德市看脫衣舞表演;博比可以看到脫衣舞娘鬼魅般的影像,她們大多披著羽毛、戴著長長的白手套。彼特的影像則比較清晰。德羅伊從獸醫那兒回來的路上還沒事,但回到家一看到彼特的空碟子,就忍不住哭起來。
計程車駛過威廉·佩恩餐廳。明亮的燈光從窗口流瀉而出,街上的汽車川流不息,但是博比沒有看到瘋狂的德索托汽車,也沒有看到像怪物偽裝的車子。
計程車駛過運河橋,然後他們就到了「那邊」。公寓房子里傳出喧鬧的西班牙音樂,太平梯好像閃電一樣成之字形分布在牆邊。頭髮往後梳的油頭年輕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街角,女孩子則站在另一端的街角說說笑笑。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時,有個古銅膚色的男人弔兒郎當地晃過來,他的屁股好像油一樣滑溜溜地在松垮垮的長褲中滾動,腰間露出雪白內褲的鬆緊帶褲頭,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他問司機需不需要把擋風玻璃擦乾淨,德羅伊魯莽地搖搖頭,綠燈一亮便立刻開著車子往前沖。
「該死的波多黎各人,」他說,「應該禁止他們來美國。難道我們自己的黑鬼還不夠多嗎?」
晚上的那拉甘瑟街看起來很不一樣——恐怖氣氛濃了一點,也多了一絲荒誕的意味。鎖店……兌換現金服務……酒吧里傳出陣陣笑聲和點唱機的音樂,還有男人手裡的啤酒瓶碰撞聲……羅德槍店……再過去一點,在紀念品店旁邊,沒錯,就是伍發制面公司。從這裡再走過四個路口就是街角撞球店了。現在才八點鐘,博比的時間還很充裕。
德羅伊把計程車停在路邊,里程錶上顯示車資是八毛錢,再加上五毛錢小費,博比的腳踏車基金就會出現很大的缺口,但是他不在乎。他永遠不會像媽媽那樣把錢看得那麼重。只要能在下等人逮到泰德之前及時警告他,那麼即使下半輩子都得走路上學也甘願。
「我很不想讓你在這裡下車,」德羅伊說,「你爺爺到底在哪裡啊?」
「喔,他很快就到了。」博比說,努力裝出輕快的語調。當你後面沒有退路可走時,就會發揮驚人的潛力。
博比掏出錢來,起先德羅伊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接過錢來,他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這孩子載回斯派塞商店那兒,但是如果這孩子捏造了他爺爺的事,那麼他來這裡幹嗎呢?德羅伊心想。他的年紀太小了,不可能自己來這裡找樂子。
我沒事,博比在心裡回答……沒錯,他想到可以這樣做——別擔心,我沒事的。
德羅伊終於接過那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三枚一毛錢的硬幣。他說:「你真的給太多了。」
「我爺爺叫我絕對不要像有些人那麼小氣,」博比一面下車一面說,「也許你應該另外再養一條狗,養一條小狗。」
德羅伊五十歲左右,但是驚訝的表情讓他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小很多。「你怎麼……」
然後博比聽到德羅伊暗自決定不要追問了,他把車子開走,留下博比獨自一人站在伍發公司前面。
他一直站在那兒,直到連計程車的尾燈都看不到,才慢慢朝街角撞球店的方向走去。他站在紀念品店布滿灰塵的櫥窗前看了許久,櫥窗的竹帘子已經拉起,但是櫥窗里展示的紀念品只有一個做成馬桶形狀的陶瓷煙灰缸,馬桶的座位上有個放煙的凹槽,水箱上寫著:「煙屁股請坐!」博比覺得這個設計還蠻俏皮的,但是櫥窗展示的內容實在乏善可陳。他原本希望會看到帶點色情意味的紀念品,尤其是現在已經天黑了。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了布里吉港印刷店、修鞋店和販賣各式卡片的商店。前面又是一間酒吧,更多年輕人聚集在街角,還有凱迪拉克樂團的歌聲。博比低著頭、弓著背,手插在褲袋裡,快步穿過馬路。
酒吧對面是一家已經結束營業的餐廳,窗外還掛著破破爛爛的遮篷。博比快速溜進遮篷下的陰影中,繼續往前走,每當聽到有人喊叫或是酒瓶打碎的聲音,就往裡面退縮。到了下個街角,他再度穿過馬路到斜對面,走到街角撞球店那邊。
他一面走,一面試圖感應到泰德的訊息,但卻毫無所獲,不過他並沒有真的感到訝異。如果他是泰德,一定會躲進圖書館裡,因為可以在裡面到處晃來晃去而不引人注意。也許等到圖書館關門後,他會去吃一點東西,在餐廳里打發掉一些時間,最後才搭計程車來這裡收錢。博比不認為泰德現在已經到附近了,但還是注意聽,由於他聽得太專心了,幾乎撞到一個人。
「嘿,小鬼!」那個人說——臉上雖然掛著笑容,語調卻不友善。他一把抓住博比的肩膀,「你以為你要到哪裡去?」
博比抬頭,看到四個年輕人站在一個叫博德加的商店門口,他們都是媽媽口中的街頭混混。他猜他們是波多黎各人,都穿著皺巴巴的寬褲子和黑靴子,褲腳露出靴子的尖頭。他們還穿著藍色絲質外套,背後印著「DIABLOS」(惡魔)字樣,I畫成魔鬼叉的形狀;那個魔鬼叉圖案看起來很眼熟,但是博比沒有時間思索。他的心往下一沉,知道碰上了四個幫派分子。
「對不起,」他啞著嗓子說,「真的,我……真對不起。」
他掙脫抓住他的那雙手,想要從那個人身邊繞過去。他只跨出一步,就被另外一個人抓住。「你想往哪兒跑?」那個人說,「想跑到哪兒去啊?」
博比用力掙脫,但第四個傢伙把他推回第二個傢伙那裡,第二個傢伙再度抓住他,這次可沒那麼客氣。博比覺得這情形好像被哈利和他的朋友包圍住一樣,只不過這次情況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