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魯利亞的小修女 六

傑娜夜裡出現

四個修女擋路

十字架狗現身

浪漫的鼠尾草

這是羅蘭生命中最長的一天,他打著盹,但一直沒有熟睡。草藥正發揮作用,他開始相信在傑娜的幫助下,有可能從這裡逃出去。他還惦記著槍——也許傑娜也能幫他。

他靠回憶過去打發時光——回憶吉里德,回憶老朋友,回憶起他在懷德大陸遊樂場里猜中的謎語,最後卻被別人拿走了獎品,不過他還有機會。他還想起他的父母,想起阿貝爾·凡內一輩子拖著殘廢的腿行善,想起埃德雷德·瓊納斯一輩子拖著殘廢的腿作惡,直到被羅蘭幹掉。

他想得最多的還是蘇珊。

如果你愛我,那麼就愛吧,她這麼說,他這麼做。

他就是這麼做的。

他靠這樣來消磨時光,每過大約一個小時,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根草藥咬一點吃下去。此時當藥性滲入體內時他的肌肉不會抖得那麼厲害。草藥的藥性不再和湯里的藥性衝突得那麼厲害。羅蘭想草藥勝利了。

陽光在病房的白色絲綢天花板上移動,最後,似乎總在床邊徘徊的夜幕開始升起。長長的病房西牆塗上了紅色和橙紅的落日餘暉。

這天晚上是塔姆拉給羅蘭送晚餐,是湯和夾肉麵包。她還放了一隻沙漠百合在他手上。她放的時候還衝他笑。她的雙頰點綴著紅潤的顏色。她們所有的人今天都化了裝,像吸滿血快漲開的水蛭一樣。

「來自你的仰慕者,吉米,」她說,「她對你真好!百合意味著『別忘記承諾』。她對你承諾了什麼?吉米,約翰的哥哥?」

「她會再見到我,我們還會聊天。」

塔姆拉笑得前俯後仰,她前額的鈴鐺丁丁地響。她幸災樂禍地拍著巴掌,「真是個甜蜜的愛情故事,真是啊。」她笑著注視著羅蘭,「不幸的是這樣的諾言永遠不會實現,你再也見不到她了,英俊的人。」她接過碗,直起腰說,「大姐已經決定了。你為什麼不把這醜陋的鏈牌拿掉?」

「我不認為它丑。」

「你弟弟的都拿掉了,看!」她指著地上。羅蘭看見那金鏈牌落在遠處的走道上——還在拉爾法扔的地方。

塔姆拉仍舊笑著看他。

「他認為他生病的部分原因就是這個,就把它扔了。如果你聰明也應這麼做。」

羅蘭重申:「我不想。」

「好吧。」她無精打采地說著走開了,只剩羅蘭獨自在這個在漸漸變暗的夜色中,還有發著白光的空床。

不管多想睡,羅蘭一直撐著,直到夕陽染紅的病房西牆變成暗灰色。他咬了一點草藥吃下去,感到渾身是勁,不是顫抖,心跳也平緩下來。他看著昨晚被扯掉的金牌還在那兒,默默地向約翰·諾曼承諾:他將把這兩塊鏈牌送還給諾曼的親人,如果冥冥之中能安排他在途中遇見他們的話。

這一天他第一次徹底放鬆了,打著盹。當羅蘭醒來時天已全黑了。那些蟲子正在異常激烈地叫著。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根草藥正要咬時,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大姐說得對,你一直藏著秘密。」

羅蘭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動,他環顧四周發現科奎娜站在那裡。她在他打盹時潛入,躲在他右邊的床下偷窺。

「你從哪裡弄來的?」她問,「是——」

「我給他的。」

科奎娜迅速轉身,傑娜正向他們走來。她沒有穿修女的服裝,但頭上仍圍著頭巾,戴著鈴鐺,頭巾的褶邊搭在她穿的方格襯衫的肩膀上,下身穿的是牛仔褲和一雙舊的沙漠靴,手上拿著一包東西。太暗了,羅蘭看不清是什麼,但他想——「你,」科奎娜帶著無比的痛恨說,「我告訴大姐你就——」

「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如果羅蘭計畫從吊索上逃跑,那就太欠考慮了,但他欠考慮時總能做到最好。此時他的雙臂已擺脫吊索,左腿也是,可右腳踝被纏住了,他肩膀落在床上,但右腳吊在空中。

科奎娜轉身面對他,像貓似的發出噝噝聲。她的雙唇向後咧,露出尖利的牙齒,張牙舞爪地向羅蘭衝過來,那指甲又尖又黑。

羅蘭從衣服里勾出鏈牌,向她推去。她往後退縮了但仍發出噝噝聲。裙子一擺,她轉向傑娜,「我要殺了你,你這壞事的婊子。」

她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吼著。

羅蘭折騰著想脫去右腿的吊索但弄不掉。吊索纏得很牢,不知道用什麼方法綁上去的,像一個索套。

傑娜抬起手,他看見自己猜對了:她拿著自己的左輪手槍和槍套。

「開槍,傑娜,開槍!」

傑娜仍舉著帶套的槍,沒有開火反而搖著頭,就像那天羅蘭叫她拉下頭巾想看她的頭髮一樣。那鈴聲急急地響起,像一支大釘子插入他的腦袋裡。

黑鈴,她們的精氣所在。

蟲子的叫聲變得高而尖,像傑娜的鈴聲一樣可怕。此刻一點也不悅耳。科奎娜雙手抖著向傑娜的脖子伸去。傑娜並沒退縮,甚至眼都不眨。

「不,」科奎娜喃喃地說,「你不能!」

「我已經做了。」傑娜說,羅蘭看見蟲子爬出來。他見過成百上千的蟲子爬到那有鬍鬚的人的腿上,而此時他看到昏暗中成千上萬的蟲子蜂擁而來。如果它們是人而不是蟲子,可能就是中土世界血腥的歷史上人數最多的部隊。

那些蟲子爬過走道的方式還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們鋪滿整個床的架勢,走道兩側的床一個個地變黑,像一盞盞長方形的燈發出模糊的光。

科奎娜尖叫起來,開始搖頭,搖響她自己的鈴鐺。但她的鈴聲和黑鈴的聲音比起來顯得單薄而毫無意義。

那些蟲子仍在前進,地板和床鋪一片片地變暗變黑。

傑娜越過在尖叫的科奎娜把槍扔到羅蘭身邊,接著用力猛拉纏在一起的吊索,羅蘭的腳解脫出來了。

「快,我引來了它們,但和它們呆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此時科奎娜的尖叫聲已經由恐懼轉成痛苦了。蟲子找到了她。

「別看了。」傑娜說著扶羅蘭站起來。他這一生中頭一回感覺能站起來是這麼開心。「來,我們要快點,她會驚動其他人的。我把你的靴子和衣服放在從這裡出去的路邊,能拿的我都拿了。你怎麼樣,夠強壯嗎?」

「謝謝你!」羅蘭不知道能站多久,但現在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他看見傑娜飛快地拾起兩根草藥——在他掙脫吊索時,草藥散落在床頭。接著他們迅速穿過走道,離開那些蟲子和科奎娜,科奎娜的哀號聲慢慢地小了下去。

羅蘭邊走邊把槍插回槍套里。

他們只經過三排床就到了房間的垂簾,這是個帳篷,不是大亭子,絲綢樣的牆和天花板是水磨帆布,薄得能透過弦月的光。所有的床都不是真正的床,是兩排破舊的摺疊床。

他回頭看見一堆東西在地板上翻騰著,那是科奎娜。看見她,羅蘭突然想:糟糕!

「我忘了約翰·諾曼的鏈牌!」一種悔恨的哀傷——幾乎是哀痛的心情,像一陣風吹過他。

傑娜的手伸到她牛仔褲的口袋裡把它掏出來,鏈牌在月光下閃著光。「我從地板上撿起來了。」

看見那鏈牌在她手上,他說不出有多高興,這說明她不像其他修女。

然而還沒高興多久,這個想法好像就要打消了。她說,「拿著,羅蘭,我不能再拿著了。」當他接過來時,清楚地看到她手指上的燙痕。

他拉起她的手,親吻每個燙痕。

「謝謝,謝謝親愛的,被親的感覺如此美妙,再多的傷痛都值得。現在」羅蘭見她哭了。

羅蘭見她把目光移開,順著她的目光,他看見有一閃一閃的光亮順著通往山上的碎石路過來了。山上面是修女們的住所,不是修道院,而是一個破舊的莊園,看起來有上千年的歷史。三支蠟燭飄了過來,當它們靠近時,羅蘭看到了三個修女,瑪麗不在其中。

他拔出槍。

「嗚嗚是槍手。」路易絲叫道。

「可怕的人。」米歇拉說。

「他找到了他的情人和槍!」塔姆拉說。

「他的姘頭!」路易絲說。

她們肆意地嘲笑羅蘭和傑娜,至少不怕他的槍。

「把槍拿開。」傑娜告訴他。她看他時,他已經把槍收起來了。

其他人也同時走近他們。

「嗚嗚,看,她哭了!」塔姆拉。

「還脫了修女服!」米歇拉說,「也許她違背了誓言。」

「美人,為什麼哭泣?」路易絲說。

「因為他吻了我燙傷的手指,我以前從沒被吻過,讓我很感動。」

「嗚——!」

「真美妙!」

「接下來他將插入她的體內!會更美妙!」

傑娜對她們的冷嘲熱諷並不生氣。等她們說完後,她說:「我要隨他去,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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