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古來暴君如聖賢

夜幕中,月光慘白,只聽見風如鬼泣,嗚嗚吹過,無論走多遠,無論身在何處,仍有血腥氣味兒。

那似是烙印在盤蜒靈魂中的。

盤蜒試圖窺探魂魄,嗅著那深處的血腥與貪婪,罪孽與悔恨。

他的本質。

那本質屬於黑蛇。

太乙是古時殘存的人。

盤蜒是披著人皮的、吞吃靈魂的蛇。

那噩夢般的黑蛇,神出鬼沒,無始無終,不知從何處而來,無情而麻木的,毀滅世間生靈,但蛇妖盤蜒一直知道它們在哪兒。它們藏在陰影、黑暗、深淵、魔窟之中,融於漆黑之地,流淌、迴旋,卻有如一體。

鮮有人能察覺黑蛇,人們本能的避開黑蛇聚集之處,壓根兒不知有那樣的地方。千萬條黑蛇聚集在一塊兒,扭曲方位,如同布下迷陣,迷惑了人的雙眼,乃至人的知覺。

它們極少離開領地,因時候未到,真正醒來的唯有少數。那些醒來的小蛇也難得外出,它們潛伏、盤踞、修養、嗅探、觀察。

隨後它們獵殺。

蛇妖憑直覺找了過去,走近蛇窟,感到痛苦與恐懼。那痛苦來自天罰,那恐懼來自吸引。

蛇妖怕離得太近,成為它們的一員。

黑蛇靈氣從皮囊間鼓盪而出,此次血寒不在,盤蜒承受著撕心裂肺、五臟如焚的痛苦,藉助黑蛇靈氣,他成了蛇妖,受群蛇接納。

有黑蛇緊隨著他,有黑蛇凝視著他,有黑蛇估量著他,有黑蛇漠視了他。

盤蜒深知世上的毒蛇,往往在其巢穴左近,便有治癒蛇毒的良藥。這是上蒼的慈悲,以免毒蛇傷人太多,殺孽太重。

世人所謂的驅蛇香,盤蜒以往聞所未聞,但若真有此物,必在黑蛇聚集處。

且黑蛇知道,因為黑蛇精明的很,豈能對有害事物全無所知

黑蛇靈氣令蛇妖沉迷,他慢慢的行走,逐漸俯下身子,開始爬動,再過一會兒,那爬動變作蛇行,他的肌膚又滑又膩,又強又韌,碾過石塊,滑過樹皮,絲毫無損。他須真正成為它們一員,才能不被吞沒。

蛇妖感到在遠處有令他不適之物,令他厭煩,想要跑開,但他強迫自己尋覓過去。他游過一片小溪,在月光垂落的小徑盡頭,他見到晶瑩透亮的粉末,約莫有十兩。依楚小陵所言,這十兩粉末,足以令十萬兵馬安然穿越北境,毫髮無傷。

是北地人人夢寐以求的珍寶。

盤蜒感到蛇妖並不畏懼此物,只是避而遠之,像真正有智慧的大黑蛇,如黑蛇巨人,如人面黑蛇,它們意志蠻橫,這驅蛇香奈何它們不得。但眼下他們仍未到來,對付獵食的小黑蛇已綽綽有餘。

但萬一尤兒得到驅蛇香,反而藉此寶物,攻打北妖呢

盤蜒須得讓他們嘗到苦頭,讓他們嚇破了膽,知道北地兇險得宛如地獄,他們經歷重大挫折後,會明白過來,乖乖掉頭回去的。在那時,盤蜒再奉上驅蛇香,助他們安然度過歸程。

他不願與女兒為敵,但更不想戰事擴大,讓他們死些人,吃些虧,他們會明白戰爭的

意義。

戰爭並非為了消遣,並非為了發泄,並非象徵著功績,並非鼓動士兵狂熱的死去。

對盤蜒而言,戰爭最終是為了制止戰爭。

蛇妖將驅蛇香收集起來,藏在懷中,突然間,他腦子暈暈乎乎,想要蛇行,骨頭卻不聽使喚。盤蜒低哼一聲,感到四肢似不屬於自己一般,而貼著驅蛇香之處,新的痛楚蔓延開來。那痛楚麻麻的,冷冷的,似尖針在血管中穿過。

盤蜒心想:「這驅蛇香對黑蛇果然有害,並非單單令其厭煩。」他聚集力氣與之相抗,卻又引發天罰詛咒,遍體皆似有尖刀剖解一般。

盤蜒痛的冷汗直流,只想:「我不能留在這兒,動起來方有生路。」

他身子扭動,游過這黑蛇盤踞的山地,麻痹感果然好轉。約莫大半個時辰,他衝出這可怖的地方,腦子沉重,伏在血泊之中,蒙頭睡了許久,這才幽幽轉醒。

他受了極重的傷,但已能忍耐這驅蛇香了。盤蜒躍起,辨明方向,邁步而行,心中思忖:「以我現在模樣,斗是鬥不過那萬千兵將的,但先把驅蛇香送給尤兒,稍後再喬裝打扮,前來驅趕,誰也猜不到是我。」想通計策後,心裡安定了不少。

及至龍血營地,他隱去身形,小心潛入。找了一圈,局面兇險,敵人中有幾人著實了得,數次險些被人發覺。好不容易打聽到尤兒大營所在,於是摸索過去。

忽見有一群將士推著囚車快步而來,盤蜒一瞧,大感意外,原來那囚車中有數個面目殘缺的黑蛇教教徒,另有一人,竟是荒蕪。

他見荒蕪神色驚恐,慌亂已極,似乎根本不知自己為何被捉,又為何與這群怪物關在一塊兒。

羅尤雅、泰慧、羅響與那老者走了出來,一士兵報曰:「啟稟各位大人,果然在此以東三十里處,找到這等妖邪聚集之處,我軍失蹤將士屍骨也在其中。」

盤蜒心想:「她畢竟信了我的話,真是好孩子。不過龍血教派當真了得,竟勝得過這群惡人。」

泰慧點頭道:「那吳奇也並非信口開河,咱們確錯怪那些蜥蜴妖族了。」

羅響提氣說道:「北妖邪魔,沒一個好東西,也不能說怪錯了人。」

羅尤雅嗔道:「錯就是錯了,何必往自己臉上貼金」指著荒蕪道:「這鬼虎派的又是怎麼回事。」

荒蕪忙道:「我我並非此邪教教徒。」

羅尤雅皺眉道:「我瞧得出來,但你又怎會與他們混在一塊兒。」

荒蕪道:「我睡不著覺,出來散心,無知覺間走的太遠,等察覺時,已落入這些黑蛇教手中啦。」

羅響又道:「我瞧這鬼虎派的妖女也不是好東西,何必啰嗦,照樣殺了。」

羅尤雅白他一眼,道:「響哥哥,你怎地有些不分是非聽說鬼虎派的雌虎人可並不作惡啊。」

羅響冷冷道:「鬼虎派殘害我常人女子,咱們豈能不報仇這雌虎人無辜,那些慘遭凌虐的女子便有罪么?」

那睿智老者叫衛鵬,是一位文武雙全、深受器重的龍血教徒,與這羅響乃是師生,當即附和道:「羅響將軍所言不錯,咱們身處險地,可不能心慈手軟,這雌虎人不可縱容,先關押起來再說。」

打開囚車,眾邪教徒跌跌撞撞走了出來,皆受傷沉重。

盤蜒見其中有一人,裹在一層破布中,眾教徒有意無意的將他包圍起來,似要守護此人。那罩破布的受害更慘,從破布下有密密麻麻的爬蟲、蒼蠅進進出出,自然是他傷口化膿,招引而來。

羅尤雅有些不快,道:「怎地將他傷成這樣還不如將他殺了呢。」

有一將領道:「殿下,此人並未反抗,咱們也不曾碰他,不知怎地,這人就到了囚車裡。」

羅尤雅問那人道:「喂,你是誰怎會受這麼重的傷。」

那罩破布的哆哆嗦嗦抬起頭,破布里黝黑不清,看不清他面貌,但小蟲往來,叫人毛骨悚然,誰也不想知道他樣貌如何。

他低聲對荒蕪道:「你是鬼虎派的祭司。」

荒蕪嚇了一跳,忙道:「是,是的,你怎地知道。」

那人道:「你帶著給閻王的法器了么?」

荒蕪「啊」了一聲,大感恐懼,道:「你要那法器做什麼?」

那人道:「鬼虎派的種種功績,都在那法器上,你將它交給我,那是我應得之物。」

頃刻之間,荒蕪嚇得淚如雨下,如篩糠般顫抖起來,便是面對黑蛇時,她也從未有這般恐懼。

她道:「你你就是。」

羅尤雅急道:「你們倆竊竊私語的說些什麼我在問你話呢!」

突然間,有一人閃至她面前,手臂一轉,嗡地一聲,真氣亂竄,乒乓聲響,似有兵刃撞在一塊兒,羅尤雅嚇得呆了,一時不明發生何事。

待她稍稍清醒,環顧四周,更忍不住大聲尖叫,隨她叫喊,泰慧、羅響、荒蕪與那老者也驚恐高呼,連嗓子都快喊破了。

這營地景象太過驚人,噁心與害怕震蕩之下,唯有慘叫能略微緩解。

除了正前方這數人之外,二十丈內,所有士兵全倒在血泊之中,屍體上腐蟲肆虐,蚊蠅橫飛,幾乎在剎那間,已將眾士兵的五官、臟器啃的精光。

那罩破布的慢吞吞站起,縈繞不去的蚊蟲有如烏雲,有如波浪,環繞周身,起起伏伏、浩浩蕩蕩。眾人這才看清他極為高大,足有一丈高矮。

那蚊蟲群細小微弱,毫不起眼,只是追隨著罩破布的,卻像世上最殘暴、最勇猛、最貪心、最歹毒的士兵一般,伴著主人,燒殺搶掠,彷彿能毀去一切阻攔之物。

眾人已無法現象此人真實面貌,他長得無論怎樣,皆不會比此刻更糟。破布之下,他成了未知,成了恐怖的化身,成了活生生的災禍,成了地獄現世的徵兆。於是,迷亂的念頭在心中叢生,都認定此人是原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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