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劍光血夜 第859章 孤獨道不盡

時辰一到,利歌穴道自解。他撲向前方那房門,門開不開。

他返身奔向後門,門開後,他見到他們來時的入口。利歌回頭望向遠方,這迷宮的邊緣仍甚是平靜,但在天上,迷宮的風暴擋住了他的視線。

利歌下定決心:「我得回去找師父!」但此時他卻已不知形骸在哪兒,連他也記不清迷宮中的道路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腦袋一暈,躺倒在地,淚水滾滾而下,心中悲憤不已:「我所有的親人都離我而去,我我為何還活著?」

他彷彿聽見形骸說:「你不是當年那沒用的小王子了,何必哭哭啼啼,戀戀不捨,徒惹本大仙恥笑?」

利歌緩緩坐起,竭力令自己頭腦空空,如此一來,悲傷暫被壓抑住了,他取出那紅石項鏈,開啟了石門,走出了迷宮。

迷宮外的空氣湧入心肺,利歌胸口一痛,再度跪地喘氣,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快要病逝的人,病魔摧殘著他,心魔折磨著他,渾身找不出半分勁力。過了許久,他趴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在自我拋棄與重新振作的念頭中反覆來回,似乎迷失了方向,又不斷催促自己找回勇氣。但他找到的唯有令他恐懼的智慧,令他不敢直面的真相。

血盲在茫茫雪地中走著,走著,走過一千里,一萬里,留下黑血的腳印,留下自己的眼珠、頭腦、心臟。

他回思著自己的過去,預想著自己的未來。

他知道體內的血有詛咒,那詛咒不僅僅來自於女媧動的手腳,更源自於創造他的巨巫。

女媧的詛咒令他墮落,將首的詛咒試圖奴役他。

他或許可以挽回墮落之勢,卻無法擺脫亡神的掌握。

將首已死,但血盲預感將首終有一天會醒來,到了那時,這巨巫將成為怎樣扭曲瘋狂的怪物?作為他奴僕的血盲,下場又會是怎樣?

他不斷詢問自己,凝固不動,就這樣在湖畔被凍成了冰雕。

他想出了某個辦法。

他挖去自己的眼,挖去自己的腦,挖去自己的心,書寫了三門流傳萬古的絕學,習練絕學者承載著血盲的罪孽,也繼承了血盲的詛咒。隨著血的傳播,那詛咒將逐漸被稀釋,被溶解,被消除。

會有人將這三門功夫練到最高境界,最終,血盲將從血學書的真傳者中重生。

利歌註定獲得不樂法衣,葉無歸註定殺死秦桑,而利歌註定吞噬葉無歸,他們彼此間的因果定會交錯在一塊兒,互相殘殺,決出勝者。

利歌對葉無歸鍥而不捨地追逐,真是為了阻止他破壞陰間么?還是在他血液之中,某種宿命早已覺醒?

血盲正在覺醒?

利歌並非功力盡失,而是體會到了自身的潛能,引起了不適,才想要終結自己的性命。

他還缺失一部分,泣靈經、瘋魔經、血佛經,他或許還需吸盡某一人的鮮血。

他放棄了,他不再想著振作,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一個心機深沉的魔頭,他不值得活著,他該死。

有什麼動物在他臉旁嗅著,伸出爪子,輕柔地推了推他。

利歌心想:「是野獸么?它或許會吃了我。也好,這是我的報應,誰讓我殺了我娘,害死了義兄夫婦,更連累了師父呢?」

那動物嘴裡喀喀幾聲,聽來十分熟悉。

利歌睜開眼,見自己的父親利百靈蹲在身邊,雙目圓滾滾地,似與利歌重逢,十分喜悅,卻又為利歌的傷勢擔心。利歌聞到血腥氣味兒,見到一隻死去的陰間野豬,利百靈怕自己餓著,替利歌找了食物。

這些時日來,他去了哪裡?為何會在這萬夜國的邊境處?又為何會在靠近迷宮入口的地方?而且如此湊巧地在這一刻找到了利歌?這真是匪夷所思的奇蹟。

利歌擦了擦眼淚,爬起身,摟住利百靈的脖子。在這一刻,至少他的一位親人仍活著,利歌暫且不想死了,他還想多活一會兒。

他又想:「師父闖過了如此多的難關,又怎會死在這裡?他定然還活著,而我定要找到他。」

在那之前,他想起形骸交給自己的使命。

他走在前頭,利百靈跟在後頭,利歌不想自己的父親如獵犬一般奔走,可時至今日,他終於確信利百靈已無法恢複神智,他的魂被墨鬼毀了,他的魄又受了感染,無法長出健康的魂。他永遠只能這樣了。

但他始終是利歌的父親,而且是比那個理智的、英勇的、多情的、卻拋棄自己不管的國王好上百倍的父親。

他在山谷中走了十天,終於見到了人煙,不,確切的說,是鬼煙,是村莊的亡者煮飯時的煙塵。

陡然間,一旁馬蹄聲踏踏而至,利歌見旗幟飄飄,塵土紛紛,數萬兵馬朝他奔來。利歌看清當先的乘者正是扶賀、穢留、黃羊兒、惜緣等人。

大軍在離他百丈時停下,所有人翻身下馬,除了穢留,皆跪地拜倒,喊道:「皇上萬歲,您果然安全歸來了!」

利歌幾乎忘了自己還是個皇帝。他道:「都站起來!」一句話令萬軍起身,人人臉上滿是歡喜的笑容。

惜緣道:「皇上,多天之前,京城周圍的夜屍妖全數散去,災厄已解,這定然都是皇上的功勞,大伙兒對皇上的敬佩,實是無以復加,無可丈量了!皇上英明神武,在迷宮中亦能來去自如,非但秦桑夫人及不上皇上,連先皇只怕也只能瞠乎其後也!」

利歌說道:「那與我無關,而是我師父孟行海與諸位大師的功勞!」

扶賀左右張望,神色關切已極,問道:「行海哥哥呢?」

利歌霎時覺得開口說話艱難萬分,不單單是怕扶賀難過,更是他不願想起離別時的情形。他張開嘴,舌頭似有些麻痹,過了半晌,才道:「師父他甘願留在迷宮之中,安撫亡神的怒氣,化解一場天地的浩劫。」

扶賀「啊」地一聲,問道:「他何時回來?」

利歌低聲道:「我也不知,或許或許很快,或許很久,或許。」

扶賀嬌軀搖晃,泣道:「或許他永遠也無法返回了么?」

利歌道:「師父是我所見過的最了不起的人,他承諾過會與我相逢,就絕不會食言。」

扶賀「哇」地大哭起來,她一貫堅強,數十年來幾乎從未哭泣過,但這一次卻遏制不住,哭得無休無止。黃羊兒忙去勸她,兩人相互依偎,扶賀哭泣聲小了一些。

穢留嘆道:「利歌兄弟,你現在已是萬夜國的皇帝,這可真料想不到。我與黃羊兒也該也該回獅子國向大帝復命了。」

利歌說道:「一場戰事,令兩國皆元氣大傷,但願今後雙方能夠和睦共處,暫免兵禍。」

拜登與秦桑類似,與葉無歸截然不同,他是亡神笑屠創造的盜火徒,無法違抗笑屠號令。只要笑屠執意與萬夜國敵對,拜登也必不會罷休。但如今將首險些被葉無歸滅亡,有此前車之鑒,笑屠也未必敢輕易招惹萬夜國了。

穢留點頭嘆道:「只盼大帝不會治我『協助帝國、擅自不歸』之罪。」

利歌道:「他身邊除了鐘鳴之外,就只有你一人了,你是他的義子,他需要你制衡慧彼明,你應當不會有事。」

穢留又道:「你那位相好的姑娘叫辛瑞,對不對?還有你那與義兄,我會試著說服大帝釋放他二人,他們本就是血族,在萬夜國過活再合適不過了。」

利歌心知此事希望渺茫,但並不說破,點頭稱謝。惜緣忙命人取來鮮血,送上血奴,任利歌自飲。利歌心中叫苦:「以前離落國就是個爛攤子,但好歹國民是人。這萬夜國中有血族、鬼裔、亡者、血奴、活人,且層層剝削、上下加害,階級森嚴,制度陳舊,只怕比之離落國亂上百倍!」

要讓血族不吸活人鮮血,畢竟萬無可能。他又不能像萬夜皇那般,將國內血族趕盡殺絕。

眾人返回京城,各地殘存的血族都已知道新皇的消息,陸續前來覲見,送上貢品。利歌從中挑了一部分,讓穢留當做議和之禮,返回金剛獅子城。

惜緣查了古籍,找出萬夜皇當年的典禮,備齊法器、寫了詔書,在京城辦了登基大典,又帶利歌前往岡州血夜谷,由於秦桑夫人已然不復,故在谷外舉行了祭拜儀式。

扶賀所率的狂蜂軍向利歌稱臣,被封為新的公爵,先前投靠狂蜂軍的血族也各有封賞。惜緣又推舉了一位德高望重,僥倖未來秦桑大會的老貴族,獲奉公爵之位。從此再無四大公爵之稱,唯有東西兩大公爵。

又過數日,惜緣入宮,拜見利歌,說道:「皇上,被先皇所殺的那些老貴族,其家中資財已清點完畢,還請皇上過目。」

利歌搖頭道:「不看也罷,一併收入國庫吧。」

惜緣點頭稱是,又道:「皇上,那一日秦桑大會之中,活下來的一眾貴族對皇上忠心耿耿,有擁戴之功,還請皇上下旨封賞,否則賞了狂蜂軍,不賞原先朝臣,未免未免會令他們心生怨言。」

利歌道:「你替我辦,我對他們才情武功,所知委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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