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龍椅之殤

永年三十三年的夏天註定多事。

先是喜事,四月初九,鄴王慕容謙與安王府惠柔縣主大婚。四月十二,皇太子慕容峻納平南郡王嫡次女上官氏為良娣,十六日,納平北郡王府旁支幼女獨孤氏為良媛。

接著便是喪事。五月初一,就在萬壽節的前夜,永年皇帝駕崩,原乾清宮大總管德勝當夜自刎以殉。按遺旨,皇帝與元康皇后李氏及嘉惠皇后容氏合葬。後,按大燕慣例上謚號「孝慈肅憲」,為燕憲宗。

五月初四,皇太子慕容峻即位。次年改號元宏。興王妃蕭氏被立為皇后,上官氏為淑妃,獨孤氏為昭媛。

大燕禮儀崇簡,只是皇帝駕崩畢竟事大,聞喪之後及大殮成服之後,皇太子及後宮連續幾天的日夜哭祭,文武百官及命婦們的朝夕哭臨,都是貨真價實的苦差。不過,在「大行皇帝梓宮」的銘幡前,在那個個麻衣首絰、人人哀毀欲絕的哭祭隊伍中,卻有兩個引人關注的身影直到最後一天也沒有出現。

一個是永年生前的愛妃穆氏,自年前平安公主被誣陷的巫蠱案後,這位曾經寵冠六宮的麗妃娘娘就被打落塵埃,先是重新被降為寶林,搬出景仁宮,皇帝再也不曾召見。宮裡人人都道若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她定會被打入冷宮。然而禍不單行,到了三月,穆氏竟然早產,那八個多月的皇子沒多久便夭折了,穆氏不久之後便變得有些瘋瘋癲癲,逢人就自稱為皇后。皇帝大行時,她已經被關入掖庭,由粗壯的宮女日夜看守。

另一個則是永年一直最寵愛的平安公主,人人都知道她在巫蠱案里險死還生,纏綿病榻了數月之久,一個月前才開始慢慢理事,這次一聽說皇帝的死訊又舊疾複發,據說已經起不得床了,只能在府里向乾清宮方向哭祭而已。

不過,此時此刻,那個據說起不得床的平安公主正全身縞素,跪在公主府的上房裡,一面流淚,一面往火盆里一張一張的點著紙錢,只是她輕輕念叨的名字,卻與大行皇帝一點關係也沒有。

「青青,小姚,穀雨,韻兒,你們知道嗎?那個人已經死了,都說求仁得仁,也許你們根本不會怨他,也不會怨我,也許你們早就安心的走了,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安心,我只希望下輩子我們還能見面,我還有機會還掉我欠你們的情和債……」

眼見盆里的紙錢終於燒盡,洛妍才站了起來。慢慢走在上房的幾間屋子裡,一切陳設似乎都沒有太大變化,西暖閣里,那張出事前一天穀雨和青青雙雙醉倒的榻上,還搭著半舊的彈墨褥子,韻兒一次次擺滿美味佳肴的檀木桌子依然放在老地方,只是在西屋裡,有幾塊磚重新換了新的,再也看不見那本來應該存在的深色痕迹。

洛妍站在那幾塊新磚面前怔了半天:原來真的沒有磨滅不了的血跡。也許用不了很久,就不會有多少人記得曾經有個叫青青的女子,在這個地方流光了心頭所有的熱血。而她的丈夫,那個據說不過是在火災中偶然喪生的文官,有幾個人會知道,這是一個男人在用最慘烈的方式報恩和殉情?

沒有人會記住他們,為了大燕的安穩,為了皇室的名聲,她眼前的一頁將迅速被翻過,這些無辜者的屍骨將在時代的車輪下轉眼化作齏粉。而她,就坐在那高貴宏偉、萬人矚目的華車裡,享受著這被鮮血和骨灰堆砌出來的特權與榮耀……

太陽西斜時,洛妍才慢慢從上房走了出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年後才被提拔上來的大丫鬟水蓉和水蓮忙上來攙了她,回了忘憂居,先讓她喝了碗白粥,過了半個時辰,又讓她喝了葯。半夜,澹臺揚飛終於回來時,洛妍已經在藥力作用下睡得昏昏沉沉的。澹臺靜靜的看了洛妍半天,看著她在睡夢中依然緊皺的眉頭,深深的嘆了口氣。

……

直到先皇入葬,洛妍的「病」才漸漸好起來。當她再次踏入乾清宮時,已是七月間。

因為還在服喪期間,乾清宮的裝點極其素淡,永年喜歡的一些陳設也蹤跡全無,整個宮殿外表雖然未變,但走進去時,卻像換了一個地方,看著領路的良公公略顯消瘦的身影,洛妍不由一陣恍惚,好像那白胖和藹的德勝還會從哪個角落突然冒出來,微微弓著腰向她笑,「公主可算是來啦……」

走進南書房,當身著麻衣的慕容峻從書桌後轉身向她微笑的時候,洛妍的暈眩感不由來得更重了一些:眼前真的是已經成為大燕皇帝的三哥么?還是年輕時候的父親?他明顯的消瘦了,眼下有兩道青影,但身上卻多了一種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威嚴氣勢。

「洛洛,你總算捨得來看我了。」三哥的聲音依然是熱情明快的,和父親的清冷完全不同,洛妍這才回過神來。笑了笑,要行大禮,卻沒有看見跪墊,慕容峻擺手道,「你就算了吧!有什麼事情直說,千萬別叫我皇兄……」

洛妍終於笑了起來,只是行了個福禮,「三哥!其實我也沒什麼事,只是知道你終於得閑了,所以來看看你。也讓你看看我已經大好了。」

慕容峻露出了明朗的笑容,「還算你有一點良心。聽說你已經去了坤寧宮?」

洛妍點了點頭,心裡卻不由微微發沉。其實也不過是幾個月不見,如今母儀天下的蕭明珠,裝扮雍容華貴,笑容沉靜大方,只是眼裡,卻再也沒有那種閃動的明亮光芒。

兩個妃子她在坤寧宮裡也見到了,獨孤昭媛竟是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獨孤虹,那個印象里聰靈剔透的小姑娘越發八面玲瓏。而淑妃上官月沄比她姐姐上官月泠生得還要美貌幾分,即使不言不笑,也讓人覺得冷艷不可方物。

看著這兩個風格迥異的美人,想到她們背後那鮮卑六部里碩果僅存的兩個郡王府。洛妍終於明白,蕭明珠,再也不可能做回那個心思簡單快樂的小女人。她住的地方比從前大了無數倍,所以,必須要有更多的女人,來慢慢將其填滿。

慕容峻瞥著她的臉色,笑了笑,「你放心,有些事情我不能不做,但我絕不會委屈你明珠嫂子的。」

就像賀蘭源不會委屈天珠一樣?不,為了他身後的皇位和江山,他的女人和孩子只會越來越多……洛妍垂眸笑道,「你記得就好。」

慕容峻搖頭一笑,又想起了一事,「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家那塊石頭,到底打算在家裡歇多久?你都早就開始理事了,他怎麼還賴在府里歇夏?難道真打算天涼了再說?」

洛妍只覺得一滴冷汗滑落額角,這個問題,其實她也很想問澹臺揚飛,已經半年多了,澹臺似乎壓根就沒有重新回軍營的打算。每天早上醒來,她都會看見他凝視的眼神,有時候他流露出的神色是那樣焦慮憂傷,讓她心裡也是說不出的疼痛。她很想告訴他,自己永遠都不會離開他,卻覺得,這保證,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

慕容峻看著洛妍沉默的表情,無力的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上次你的事情,真的把他嚇壞了,也自責壞了,可是,你都活蹦亂跳了,他總不能……你回去跟他說說,實在不成,我來跟他說!過兩個月就是和女真的會盟,女真人最尚武力,我是不會讓他在家裡逍遙的。」

洛妍點頭應下,想了想,還是鼓足勇氣道,「三哥,我還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慕容峻不由挑起了眉毛,「你說說看。」

洛妍咬了咬牙才道,「有一個犯人,我想求你赦免了她。」接著,她便簡單明了的把濟南府那個屠夫的妻子因不堪虐待打死丈夫的案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如今馬上就是秋決,可我真的覺得她罪不至死,三哥,我相信不但天下的女人,天下那些有妹妹有女兒的男人,也會這麼想。」

慕容峻看著她,無奈的搖頭,「你錯了洛洛,我看天下除了你,沒有哪個女人會這麼想。那些有妹妹有女兒的男人,更不會這麼想!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無論理由如何,以妻殺夫,和以子弒父,以臣弒君,有什麼不同?這件事情,你也說了,已經在《京報》登得天下皆知,如果我赦免了這種十惡不赦的婦人,天下人會怎麼看我?」

儘管對這個答案早有思想準備,洛妍的一顆心忍不住還是慢慢沉了下去,三哥也許說得對,在這個世界裡,除了她可能沒有人會這樣想——唯一還會這樣想的那個女人,已經被自己親手送上了死路……「這個世道對女子不公」,她當然知道,只是沒有想到,會不公到這樣的地步。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就充當了害死這個女人的推力,原來不但她救不了那個女人,就是已經貴為天子的三哥,也做不到。

「洛洛,這件事情你就別多想了,倒是另外有件事情,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任性了。」慕容峻的聲音有種少有的嚴肅,洛妍不由抬起了頭。

「下個月,朝廷就會給父皇上謚號,之後告廟獻祭,你該露面的時候,還是露面的好。你就不要……再生病了!」

洛妍震驚的看著慕容峻,慕容峻卻沒有看她,而是踱到了窗口,語氣淡淡的道,「有些事情,我原先只是有些想不通,但這幾個月知道的秘辛多了,卻也慢慢明白了來龍去脈。洛洛,我知道,若不是你,大燕如今只怕已經分崩離析!可你既然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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