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就是樹葉也分外好看,那新生的綠色異常的純凈清澈,被暖暖的陽光一照,便會變成半透明的樣子,就像是用水頭最好的翡翠雕成一般。
洛妍躺在樹蔭里的一張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薄的絲毯,眯著眼睛往上看,那深深淺淺的綠葉,乾乾淨淨的藍天,讓她的心情也變得安逸起來。
剛剛有些迷糊,耳邊就傳來澹臺的聲音,「洛洛,你怎麼在風地里就睡了?」隨即身上一緊,已經被他連薄毯帶人橫抱起來。洛妍睜開眼睛,摟住了他的脖子笑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湊到他的身上聞了聞,不由皺起了眉頭,「一會兒功夫,你喝了多少?」
澹臺笑了笑,「不多喝點,那幫小子哪裡肯放我走?我一去,連鐵手都一把撩起新郎袍子衝過來灌我,說是終於逮到我了。」
洛妍不由笑了起來,這幾個月,澹臺揚飛無論在興王府,還是過年後搬回公主府,幾乎都是半步不離的守著她,除了隔天去安王府一趟,兵營不去,外人不見,這次如果不是鐵手和小蒙成親,大概也不會出門。想起這些天小蒙那張一貫精靈古怪的臉上居然也能露出疑似害羞的表情,洛妍笑得更歡快了些。
看著洛妍的笑臉,澹臺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高興什麼?」他步子本來便快,一會兒功夫已經走到房門口,早有丫頭見怪不怪的打起了帘子。澹臺將洛妍抱到東邊書房靠窗的榻上,給她背後墊好靠枕,又打開了窗戶,才在她身邊坐下。
洛妍側頭望向窗外,二月里,她讓人從賈家的百花園裡弄了許多忘憂草分株種下,如今滿院子已經發出了整齊的小綠芽。
雖然回了公主府,洛妍卻並沒有搬回上房,她甚至再也沒有去原來的院子看過一眼,只是讓人提前收拾出山腳下的一處院落,把東西搬了過來。洛妍給這院子起了名字叫「忘憂居」,待到夏天這滿院忘憂草花朵盛放,大概就會名副其實。
小蒙今日成親,洛妍自然也想去湊個熱鬧,不過文清遠令她靜卧三個月的時間還未滿,只能作罷,發了會兒呆卻忍不住回頭問澹臺:「今天熱鬧不熱鬧?開了多少桌?小蒙臉上也是兩團紅吧?唉,為什麼成親要把臉塗那麼紅?上次……」腦子裡突然冒出的天珠和青青成親那天的情形,讓洛妍的心緒驀然低沉下來。
澹臺心裡一緊,若無其事的微笑道,「小蒙的臉紅不紅我沒看見,不過今天鐵手才真是傻透了,我看著他臉上的傻笑都覺得丟人,只好趕緊回來。」
洛妍不願意讓他擔心,也就壓下情緒順著他的話問了一番。鐵手前段時間已經升了副尉,在京城裡自然是再小不過的官兒,但他畢竟是澹臺揚飛的親隨,娶的又是平安公主身邊的女官,今日的排場也很是不小。洛妍送給他們的兩進院子生生坐不下,又在外面開了好幾桌,除了澹臺揚飛去捧了場,連興王和鄴王都派人來送了大禮,這份體面自然不必提。
對於鐵手,洛妍印象一直不錯,從西山大營回來後,鐵手作為澹臺的親隨,沒少來安王別院,因為院子小沒什麼迴避的餘地,這位活寶很快和上上下下都混得極熟,小蒙更是熱衷於跟他鬥嘴。聽說他的求親,洛妍還特意叫他進來看了一眼,只覺得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一問小蒙,她竟羞得跑了出去。洛妍便力主早些辦了喜事,大家也覺得公主府該多些喜氣,因此就訂在了三月二十。
澹臺想了想又道,「我今天還看見天珠了。」洛妍不由坐了起來,「她怎麼樣?」
澹臺忙把她輕輕按了下去,「怎麼又起這麼猛?也不怕等會兒又心慌。」洛妍簡直想嘆氣:在他的眼裡,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瓷人兒,就算碰得稍重點都會碎掉……她明明已經好了,他若不在,還能偷著下床遛遛腿,他若在身邊,連坐著身後都要靠七八個墊子才罷,看著他時刻緊張的眼神,洛妍在幸福之餘,不由也有些不安起來。
澹臺給她掖了掖被角才道,「自然是全好了,走路和一陣風似的。」
天珠在興王府養了幾日之後便被賀蘭源接回了家,洛妍又特意派了兩個丫頭去照顧她,胡纓也是隔兩日便去診治換藥,只是前兩天洛妍問她時,才吞吞吐吐的說,天珠的傷勢是三個人里最重的,傷了的筋骨如今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腰上受傷太重,日後只怕很難懷上孩子。洛妍的心當時就沉了下來,在這個最重子嗣的時代,天珠以後……
澹臺自然不知道洛妍的心思,見她皺起了眉頭,伸手撫平了她的額心,「怎麼又不高興了?」洛妍垂下眼睛,半響才抬頭微笑道,「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今日既然是二十,我便休養夠三個月,明天我要下床,你再不許攔著!」
澹臺笑了起來,「不行,還是要文大夫看看,她說可以才能算數。」
洛妍揚眉笑道,「你還叫文大夫?」
澹臺頓時有些尷尬起來,「那個……姐姐說了才能算數。」
過完年,洛妍就出了個主意,讓安王和安王妃認文清遠為義女,又讓已經被立為太子的慕容峻請旨封了文清遠為縣主,如此一來,文清遠的身份便足以為鄴王正妃,大婚的日子如今已定在了四月初九,這還是洛妍卻打著沖喜的名義緊催慢催才定下的——清遠虛歲已經二十九了,在大燕几乎就是齊天大剩級的剩女,實在拖不起國喪之後又一個三年。
這安排別人也就罷了,安王爺的腿是文清遠治好的,王妃也被文清遠救過一命,兩人自然都肯,只是澹臺揚飛和文清遠一論年紀,竟是比她小了幾個月,便生生多了個姐姐。
兩人又說了些沒要緊的閑話,到了吃過飯、天快黑的時候,文清遠還沒來,天珠倒是過來了,見了洛妍行完禮便上來仔仔細細看了洛妍一回,問了半天,洛妍也拉著她問小蒙的婚事,又上下打量她,看得出天珠身子骨倒是養好了,行動輕便,並沒有不妥之處,只是氣色卻不如以前紅潤。
洛妍把澹臺轟了出去,才拉了天珠問,「你的身子,我聽胡纓說了,如今,你可有什麼打算沒有,若是賀蘭源敢欺負你,你一定要跟我說。」
天珠淡淡的笑了笑,「怎麼會?他原說要過繼一個,可我也知道他家裡人丁單薄,只怕沒有合適的,所以我做了主張,過兩天就會讓他把家裡一個妥當的丫頭收了,說好有了兒子便養在我的名下。」
洛妍目瞪口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好像說什麼都不對。她很想說,是我連累你了,可是,看著天珠那絕不是假裝出來的波瀾不驚的臉,突然又覺得這話是如此矯情。也許除了自己,誰都覺得青青為自己而死,天珠小蒙她們為自己挨打受刑,都是天經地義的吧,都不過是盡了忠僕的本分……
她更沒有資格不贊成天珠這樣做——天珠的所作所為,才是這個時代的主婦最理智又得體的選擇吧?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道德標準,她無法贊同是她的事情,卻沒有權利給別人洗腦,給別人灌輸根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她怎麼敢狂妄到以為自己是上帝,以為自己可以代替別人選擇和思考?
苦澀的笑了笑,洛妍終於只是道,「你若覺得這樣好的話,也罷!只是千萬別委屈自己,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不許瞞著我,讓我知道了一定是要惱的!」
天珠開心的笑了起來,「遵命!」
這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幾乎刺痛了洛妍的眼睛,直到天珠告辭了很久,文清遠來給她診脈的時候,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文清遠放下手時倒是笑得如釋重負,「明天,你就可以起來走動了。」
洛妍回過神來,不由也笑了,悄聲道,「其實,好些天以前,我就偷偷下過地了,一點事情也沒有!最近這半個多月,他一走開我就下地遛腿,你不知道,幸虧他天天要練功,不然我一準躺得長背瘡!」
文清遠不由失聲道,「你這個……」說著用力點了她的額頭一下,「大家都擔心得不得了,就你拿我的話不當回事!看我不跟他說!」
洛妍忙道,「好姐姐,好嫂子,你千萬別跟他說,不然他叨嘮死我,都說醫者父母心,可憐我大病初癒的……」
看著洛妍小狗般可憐兮兮的眼神,文清遠忍不住大笑起來,「求求你別這樣看著我了,我實在受不了!我不跟揚飛說還不成么?」
「不跟我說什麼?」話音未落,澹臺揚飛卻挑簾走了進來,頭上汗跡未乾,顯然是剛練完功。洛妍忙求救的看向文清遠,文清遠忍住笑道,「沒什麼。」
澹臺疑惑的看了看這兩個人,又立刻問,「文……姐姐,洛洛她怎麼樣了?」
文清遠笑吟吟的道,「她已經大好了,現在就可以下地,你不用再攔著她。」
洛妍歡呼一聲,澹臺臉上也綻開了一個極為明亮的笑容,晃得文清遠都有些眼暈,半響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才道,「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他們倆前腳一出去,洛妍立刻躡手躡腳的起床溜到門邊偷聽,只聽得一句:「我原想著要過些天才把這葯給你,今兒看她的脈象倒是可以現在就給了……」洛妍正在琢磨是什麼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