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先告訴朕,你是怎麼過來的?」永年看著洛妍,眼神複雜莫名。
「不是您讓谷南去救我出來的么?」看著永年,洛妍微笑起來,「谷南倒是想帶我去重兵埋伏的玄武門,不過揚飛正好跟在他後面,所以,我讓揚飛帶我來了這裡,您也知道,他對宮裡的道路布置都是再熟悉不過的,現在,他就在外面和德公公聊天。」
永年的身子不由坐直了,「是誰告訴你,谷南是朕派去的?」
洛妍垂下眼瞼,掩住了眼底的悲哀,「這件事情,還用誰來告訴我?我要是沒有猜錯,谷南只怕從進東宮的時候起,就是您的人吧?所以他才會在戰場上那麼乾淨利落的倒戈,所以能為了一個齊安殺掉所有高麗太監的皇上您,才能容忍這樣一個叛徒逍遙自在活到今天。」
永年神色微微有些變幻,看著洛妍的眼神越來越冷,「你還想說你知道了什麼?」
「我什麼都知道了,皇上。我什麼都知道了。我知道大哥是怎麼一步步成為叛賊的,不過是鄭莊公與共叔段的故事重演而已,先是被故意放任,讓他自以為已經掌控天下,然後又被步步緊逼,讓他覺得大勢已去、大禍臨頭,最後您再輕輕的把他最愛的女人往二哥身邊一推,加上還有宇文蘭珠這樣的女人幫忙,大哥除了謀逆,的確再沒有別的路好走。」
「荒謬!」永年的聲音提高了兩度。
洛妍誠懇的點了點頭,「是挺荒謬的,您一切明明都算得好好的,沒想到突然卻跑出來一個齊安,居然差點謀害了您,讓您沒有辦法出面收服叛軍,不得不躲入西山大營,好容易一仗打完,您還急著回城掃清一切障礙呢,三哥卻摧枯拉朽的拿下了京城,掌控了局勢。您苦心謀劃,差點搭上性命,才清理掉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兒子,結果卻是讓另一個更強勢的兒子成了您眾望所歸的接班人,真是情何以堪……」
永年臉色鐵青的打斷了她:「大膽!平安,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跟朕胡說八道這些的嗎?」
洛妍也慢慢的坐直了起來,笑了起來,「在您看來,我當然是在胡說八道,您是最好的父親,是天下慈父的表率,怎麼會逼反自己的兒子?您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給大哥一個考驗,大燕如此重要,當然只有考驗過了,您才能把大燕放心的交給他。他之所以謀逆,不是因為您考驗錯了,而是因為他本來就狼心狗肺,才會通不過考驗,自取滅亡!」
「我也好,二哥也好,都是您這局考驗里的棋子,您要讓大哥野心膨脹,卻不能真的撒手不管,總得有人跟他搗搗亂,做做對,不然,這天下豈不真的成了他的?就好像如今,剛才那個女人雖然蠢,但夠膽大夠心狠,您才會把她和她的家族捧得高高的,讓她慢慢生出不該有的念頭,這樣才能成為一把合格的刀。」
「其實這一次,又有什麼不同?您明明知道三哥最疼我,可偏偏就是要拿我的性命來考驗三哥對您的忠誠,如今他也要反了,自然是因為喪心病狂,居然覺得妹妹的性命比對父皇的忠誠還重要,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當然要讓這樣的逆子在天下人面前露出真面目,讓天下人都知道,您的這個兒子,也不配當您的皇儲。」
「都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要怎麼考驗我們,都是天經地義,我們通不過考驗,活該身敗名裂。為了這樣的考驗,死幾萬士兵算什麼?讓大燕一次次元氣大傷算什麼?您的權威至高無上,所有人的性命都不過您腳下的塵土。您怎麼會錯?錯的當然永遠是我們!」
永年看著眼睛越來越亮,說話越來越快的洛妍,想說什麼,卻發現無從說起。洛妍臉上露出了諷刺的微笑,放慢了聲音,「這也沒有好奇怪的,世上越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往往就會越恨自己的接班人,秦皇漢武唐太宗,誰沒弄死、弄廢過個把太子?他們自然覺得自己是為了江山社稷大義滅親,反正他們的兒子多,廢掉一個自然還有下一個。」
不期然間,她腦海里又浮現出了被主任劃掉的那個問題,「請問劉總,誰會是您的接班人?」——她真蠢啊!以前居然從來沒有想到過,連一個企業強人,都痛恨被接班,何況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洛妍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苦澀:「就像您,我們反了死了有什麼要緊,您還有翔兒,等他長大了,正好可以當您的皇儲,再者,不還有沒出世的這個么?他們還小,還不會有野心,所以都是您的好兒子。您自然可以精心培養他們長大,讓他們成為合您心意的皇子。」
「最重要的是,這幾個不合您心意的兒子,都是自己要反了的,您在史書上依然能落下一個『慈』字,依然沒有違背我們大燕聖皇的祖訓。」
永年冷笑了起來,「原來你就這樣想朕的,真是朕的好女兒。」
洛妍搖了搖頭,「您過獎了,我哪裡算得上您的好女兒,當您需要安王和澹臺揚飛的忠誠而給我指定駙馬時,我居然不領情;當您費盡心機要離間我和駙馬的關係時,我居然沒讓您如願;當您安排了人帶著我去奔赴死路時,我居然敢活著出來跟您胡說八道;當您要昭告天下,我是如何用巫蠱謀害您的妃子時,我居然讓街頭巷尾出現了神跡!您看,您疼我寵我這麼多年,如今不過是拿刀想來砍掉我的腦袋,我卻居然敢不洗乾淨脖子等您來砍,不孝到我這個份上,真是罪該萬死!」
永年閉上眼睛,壓下心頭的煩躁,冷冷的道,「你說完沒有?」
「沒有,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您,當年您的父皇是怎麼考驗您的,您又是怎麼面對考驗的?那個時候您想沒想過,當您成為皇帝時,居然會用更可怕的手段來考驗您的孩子?還是說,當年您就是沒有通過考驗,所以打心底里就認為,我們也一定會做出您當年做過的事情?」
「夠了!」永年暴怒的大喝一聲,胸口起伏,刺痛一陣陣傳來。
洛妍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的確是夠了,我已經說夠了,您也已經做夠了,現在就請您住手吧!」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章懷太子的這首詩您總聽過吧,武則天把自己四個兒子殺的殺,逐的逐,最後又怎麼樣?而您還不一樣,您只要再摘下去,連抱蔓歸都不可能做到,因為皇上,您沒有時間了。」
永年目光如劍的盯著洛妍,慢慢的變了臉色,「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您理解的那個意思。」洛妍迎著他的目光,指了指他的胸口,「那裡面,作怪的不是舊傷,相信您也發現了,它的發作越來越頻繁,而您需要吃的阿芙蓉膏,大概也越來越多了吧?您可曾聽說過,有什麼舊傷可能會這樣的發作?您難道自己沒有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狀況在每況愈下?皇上,我現在就告訴您,在那裡面作怪,不是舊傷,而是無葯可治的惡疾,您已經沒有下一個萬壽節了!」
有些事情,只要一旦揭開了面紗,就會變得清清楚楚。潛意識裡,洛妍其實早就已經猜到永年得的是不治之症,所以,誓不為妾的文清遠,才會篤定的把事情拖到來年夏天之後,因為她知道那時候一切就會迎刃而解;所以她才根本不反對永年用阿芙蓉膏來止疼,就像後世的醫生不會反對癌症患者打嗎啡一樣!
永年的臉色慢慢變得慘白,突然又漲得通紅,眼睛裡冒出了毫不掩飾的殺氣,「你在詛咒朕!」
洛妍悲哀的看著他,「我也一直希望我是多想了。早在今年的萬壽節,我和兩個天師一起坐車看壽台表演,我說下一個萬壽節還要請他們一起來看熱鬧,兩個天師卻都低頭不看我,當時我就被嚇到了,逼著天師一定要答應,天師最後說,他怕是看不到這一天了。皇上,那天我看著您差點哭出來,就是因為這句話!」
「您自己其實也是懷疑的吧,您為什麼會殺掉那兩個太醫,是因為他們治不好您的傷痛,還是因為他們說出了什麼您不愛聽的話?您不能容忍的話?」
永年眼神冰冷的看著她,冰冷的微笑。洛妍微微環顧,在不遠處的案几上看見了一柄手持的鏡子,大概是麗妃日常用的,心裡一動,眼光迴轉,靜靜的看著永年,「皇上,您可以不相信我,不過,您最好相信您自己的眼睛。」
指著那面鏡子,洛妍看著永年的眼睛,輕輕的緩緩的道,「您現在就去照照那面鏡子,看看您自己的臉,您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永年順著她的手指看見了鏡子,不由怔住了。洛妍繼續聲音輕緩的道,「就算我會騙您,鏡子總不會騙您,您是不是已經很久沒有照過鏡子,沒有注意過自己的臉色了?想不想知道現在您到底是什麼樣子?您就去好好照一下吧。」
洛妍低低的聲音里似乎有一種蠱惑的力量,永年不由自主緩緩站了起來,走到了鏡子面前,洛妍的聲音越發的輕柔,「皇上,您也見過那種病入膏肓的人吧?你只要仔細看一看,看看自己和他們像不像就行了,看看自己臉上有沒有血色,看看印堂和兩頰有沒有那種青色的死氣,看看眼睛是不是發灰,那您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