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新人如玉

德妃娘娘薨了。

就在二十日的朝會之前,消息傳到了乾清宮。永年已經換好衣冠,扶著德勝的手上了便輿,聽到小太監戰戰兢兢的報出這個消息,只是頓了一頓,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宮裡的條件自然不是簡陋的軍營可以比擬的,經過兩天的休息和調理,永年的狀況好轉了一些,聲音依然低沉,卻不再那麼微弱。這三個字清晰而冰冷的回蕩在寢宮裡,剛剛替永年整理好衣襟的敬妃不由愣住了,把永年送到門口,目送他頭也不回的遠去後,才回過頭來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驚魂未定的小太監磕了個頭,「啟稟敬妃娘娘,德妃娘娘她昨夜入睡前燒了好些東西,後來又把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早上才發現,娘娘她已經……自刎了。」

敬妃坐了下來,疲憊的揮手讓這小太監退下,出了半天神。作為前太子妃的姑母,平西郡王嫡親的妹子,德妃在這宮裡的日子本來就已經走到了盡頭,只是用自刎這種慘烈的方式,卻是後宮裡少見的。德妃是個殺伐決斷的女子,到最後這一刻也是……

嘆了口氣,敬妃剛想叫人進來收拾,一個宮女忙忙的走了進來,「啟稟娘娘,穆寶林求見陛下。」

穆寶林?德妃宮裡的穆寶林,她這時候跑來做什麼?敬妃皺起了眉頭,「陛下早朝去了,她難道不知?」

「奴婢已經告訴穆寶林了,不過她堅持跪在殿外等陛下……」

敬妃搖頭嘆息了一聲,乾清宮這地方,是後宮嬪妃們想跪就能跪的么?何況剛出了這樣的大事!不過罷了,求仁得仁,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

直到一個多時辰之後,永年從太和殿回來的時候,穆寶林依然跪在乾清宮的石階下面,在空曠肅穆的廣場上,這抹淡綠色的身影顯得分外柔弱。

永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之色。今天的大朝一切順利,雖然少了一小半人,但群臣參見的聲音卻比平時大了好幾分,一些老臣還偷偷的抹了眼淚。要處理的事務雖然多,但條陳都是已經擬定好了的,方方面面十分周到。

看見站在群臣前面的兩個眼裡布滿紅絲的親王和同樣神色疲倦的三省官員,便能知道這兩日他們的辛苦。永年還不能多說話,只是神色平靜的批准了一切奏狀,待大朝結束,議事堂寫成敕書他再親筆批複後,就可以發尚書省執行。

而永年自己下達的旨意只有一條,即日起,興王慕容峻領監國之職。朝堂之上頓時鴉雀無聲,慕容峻上前一步剛要推辭,永年已淡淡的道,「朕尚需休養,你難道不願為朕分憂?」慕容峻怔了一下,抬頭看著父皇依然缺少神採的臉色,只能跪下,「兒臣遵旨。」

很多大臣都暗暗鬆了口氣,太子的謀逆封城太過突然,而興王的領兵入城更是令人驚愕,雖然興王在控制京畿之後便是迎聖駕、開城門、召大朝、帶領三省六部在京城各衙門的官吏處理善後事務,但此刻永年皇帝的親口冊封,才算讓一切塵埃落定,也讓兩天來跟著興王處理朝政的大小官員們有一種暗地裡的欣喜,對他們而言,這幾乎是一個因禍得福的機遇……

在這樣的一種氛圍中,永年三十二年動亂之後的第一次朝會成了一次團結的大會,一次勝利的大會,一次繼往開來的大會。即使是對於舊日跟著太子走的那些官員而言,擺明了不欲廣泛牽連的興王,也是一個令他們可以放心的人選——畢竟,就是在這位王爺的力主下,太子都只是以「失察」論罪而已。

只是在硬邦邦的龍椅上坐得久了,永年的臉色漸漸又有些發白,慕容峻當機立斷的結束了大朝,永年重新坐上舒適的便輦,才長長的出了口氣,已經十多天了,坐在便輦上略有顛簸時,胸口那尖銳的痛感依然不時襲來,尤其是說話的時候,每一句話都會帶來不適。根據太醫的會診,徹底康復至少還要一兩個月。

德勝最明白永年的心思,見他神色漠然的手按胸口,忙低聲道,「陛下,太醫說了,這個月您還是越少說話越好,太醫都說陛下底子好,定然康復無恙的,常人受了這樣的傷,只怕現在還起不了床呢!」

永年看了德勝一眼,臉上神色略緩和了些,正在此時,一眼瞥見了跪在乾清宮前的穆寶林,眉頭不由又皺了起來。

德勝臉色也有些沉了下來,招手叫來一個小太監,問了幾句才回頭稟道:「那是德妃宮裡的穆寶林,一早就過來跪著了,陛下,您看要不要打發了她?」

永年目光幽深的看著那抹身影,低聲道,「讓她進去。」

待永年回寢宮換了衣冠,自有太醫上來的請脈,太醫退下,德勝這才帶著穆寶林進來。大約跪得久了,穆寶林步履還有些踉蹌,身上只是最簡單的白色衫子,綠色長裙,並沒有施脂粉戴花釵,蒼白的臉上,是一雙微微紅腫的眼睛,看起來反而比平日多了幾分清麗,進來看見永年便默默的跪在地上。

永年打量了她幾眼,又看了眼德勝,德勝便開口道:「寶林有什麼話,請跟皇上直說。」

穆寶林緩緩抬起頭來,雙手顫巍巍的捧起一物,卻是一柄極精美的小刀刀鞘,只有七寸多長,鑲了數十顆黃豆大的金剛石,映得穆寶林此時清妍如雪的臉上似有星光流轉。永年怔了怔,示意德勝拿了呈上來,拿在手裡,不由久久不語。

這是二十多年前,德妃剛剛進宮不久永年送她的禮物,當時永年調笑說,他若是天下最鋒利的刀,當時宇文芳菲就是最適合這把刀的刀鞘。德妃性子最是爽朗,卻也被這話羞得滿臉通紅。他一時高興,當真就讓內務府做了一柄七寸小刀來私下賞給了她,刀鞘尤其做得精美,當時少不得又是一番濃情蜜意。那時德妃比如今的穆寶林還要年輕,永年也剛到三十而立之年,只覺得天下盡在掌握,無事而不可為……

如今再見這刀鞘,卻已是這樣一番物是人非的情形!

良久之後,永年才慢慢把刀鞘放在了一邊,淡然道:「德妃,她要你跟朕說什麼?」

穆寶林抬起頭來,神色哀傷,語音卻平靜清晰,「德妃娘娘說她對不起皇上,無臉再見您,娘娘是以此刀自刎而死,請皇上開恩將那柄刀隨娘娘入棺,讓妾將刀鞘還給皇上。」

用這柄刀自刎而死?永年神色微動,沉默半響,點了點頭,「准,德妃身染急症而亡,朕心甚哀,以皇貴妃禮下葬皇陵。承德宮宮人一律殉葬。」

穆寶林臉色頓時慘白,德勝也微微吃了一驚:主子去世、宮人全部殉葬,這還是永年登基以來的第一次,早年容貴妃產後血崩,永年暴怒之下也差點讓宮人全部殉葬,但貴妃彌留之際卻只求陛下不要遷怒,這才保下了那幾十條人命。沒想到……只是,這一次,卻是因為皇上不能容下任何心懷不軌的宮人了。

永年看著穆寶林,緩緩開口,「你對朕還有什麼要說的沒有?」

穆寶林身子一顫,慘白的臉上似乎只剩下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半響凄然一笑,「德妃娘娘對妾恩重,妾願追隨娘娘於地下。」

永年靜靜的看著她按在地上不斷顫抖的雙手和依然揚起的臉上那雙凄涼幽深的眼睛,這一刻,眼前這個女子看上去有一種極致脆弱的美,就像即將在風中凋落一朵白海棠。直到那雙芊芊玉手顫抖得都要撐不住身子了,他才淡淡的一笑,「你還算個有心的……這幾天,就留在乾清宮伺候吧。」

穆寶林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永年,永年微笑不語,穆寶林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伏地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敬妃正帶了宮女端來親手煎好的一碗葯,剛走到門口便聽見了這幾句話,不由怔怔的站在門檻外。一片靜默中,只聽見穆寶林輕輕的抽泣聲。敬妃慢慢的回過神來,剛想進去,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啟稟陛下,平安公主求見。」

……

自從閉城的那一天開始,皇城北門玄武門的守衛就比平日多了兩倍,前日皇上回宮後,宮禁更嚴,連平日可以直入大內的車轎也一律停在門外。不過此時宮門口倒是冷清,唯有一輛車孤零零的停在那裡。只是當負責皇城內外巡視的侍衛們路過宮門時,每個人都忍不住會目光熱切的看向那輛車的方向。

因為在那輛朱輪車的邊上,靜靜的站著一個人。

這兩天,負責皇城守備的御林衛已經全面整編過,上官康領左右二衛,千騎營倖存的輔兵直接補入了二衛的缺編。也正因如此,西山大營發生的一切早已在軍中傳開,而當澹臺揚飛標槍般的身影落入這些御林衛眼中時,幾乎每個人眼裡都忍不住射出了狂熱的光芒。

不過澹臺對此並不在意,便是有熟悉將士大聲行禮問候,也只是面色冷峻的微一點頭而已,直到一頂小轎出現在宮門時,他的眼裡才露出一絲柔和的神色,快步走了過去。

轎子剛剛停穩,洛妍便走了出來,只見一隻穩定的手已伸到她的面前,洛妍抬頭看著澹臺揚飛,勉強笑了一笑,扶著他的手上了早已等候的朱輪車。

澹臺看著她的臉色,微微皺起了眉頭,想了一想,也跟著上了車。本來已準備往車上跳的青青頓時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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