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早上三點)時分,一千御林衛左衛與他們的輔兵已經到達西山大營前,戰場昨天已經被戰俘們打掃過一遍,屍體都已掩埋,只是血腥味越發的濃烈,神威軍大營被燒毀的帳篷和營牆依然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述說著這一戰的慘烈。在他們眼前,西山大營靜靜的隱藏在黑暗之中,就像一個沉默的怪獸,而土牆和木欄前的火把就像那怪獸的無數眼睛。
一片靜寂中,左衛的騎兵們依然保持隊型,在馬上警戒,而輔兵們跳下備馬,從隊列後的大車裡取出各種木料軍械,就地重新設置簡單的防禦工事。
谷南回頭看看自己的隊伍,眉頭緊緊的鎖了起來:自從知道要去西山剿滅以澹臺揚飛和慕容謙為首的逆黨、拯救落入他們手中的皇上後,自己的這支隊伍就處在一種古怪的低氣壓中,無論太子親口許下何等豐富的賞賜,似乎也無法將這種氣氛掃除——都是因為那個名字!澹臺揚飛,他雖然不直接掌管左衛,但御林衛所有新兵的訓練和每年的輪訓都是他做教官,而被他訓過的兵,似乎沒有不畏之如虎敬之如神的。
卯初時分(五點),三千金吾衛終於也到達了此處,一夜的行軍,並沒有在這些精兵們臉上留下太多疲憊的痕迹。天光已經開始微亮,卯正(六點)時分,當十幾門從正陽門及各大城門瓮城上拆下又裝運到大車上的火炮,終於出現在兩軍陣前時,金吾衛郎將何其宣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有了這樣的利器,西山大營的土牆,還不是紙糊的一般!
對面的西山大營卻依然靜悄悄的毫無動靜。那些營地前的火把早已隨著黎明的來到而熄滅,現在,可以清楚的看見在對面的土牆和柵欄營牆之間的空地上,橫七豎八的躺滿了人,應該就是昨日的戰俘,足有四五千人,此時戰俘們也紛紛起身,看見這邊的情況,微微有些騷動,但隨著一些全副武裝的士兵的吆喝,騷亂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反而似乎在古怪的練習著什麼。
何其宣知曉前幾日發生的事情,淡淡的冷笑:澹臺揚飛留下這麼多戰俘,難道又是要玩攻心戰?可惜,金吾衛不是神威軍,神威軍的士兵看著同袍們被自己人射死難免有兔死狐悲之心,但金吾衛怎麼會被這些敗軍所打動?昨天,連宇文簡主動要求來協助進攻的神威營騎兵,他都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就是怕這些敗軍動搖金吾衛將士的軍心。
卯正一刻,太陽早已從東邊升起,陽光漸漸變得明亮,照在西山大營的土牆上,給一切籠上了金色的光暈,這是最好的進攻時分——讓敵人迎著太陽!隨著旗令官旗幟的晃動,三千金吾衛排列好了進攻的陣型,而大炮也被推到了最前面,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西山大營。
三里,兩里,眼見西山大營的外牆已經進入小型火炮的射程,旗令官揮動白旗,火炮停下,裝彈手隨時待命,卻見西山大營依然毫無動靜。何其宣的心裡不由微動:按理,對方應該早看見了火炮,而對付火炮,唯一的辦法就是騎兵的衝鋒,乘著火炮發射前或發射空隙一舉摧毀。澹臺揚飛熟知用兵之道,怎麼會連續放過己方立足未穩之時,又似乎完全不管炮火的威脅?
難道,他又在耍什麼陰謀詭計?
突然間,只聽西山大營里傳來了嘹亮的號聲,金吾衛與御林衛的所有人頓時都呆住了:那不是進攻的號角,而是禮樂的旋律,皇上出行時的禮樂旋律,每年都要護衛皇帝大祭或狩獵的他們無比熟悉的一種旋律!
在悠揚而莊重的號角聲中,西山大營的兩道大門轟然洞開,兩隊千騎營重甲騎兵以標準的禮儀列兵隊列開道,一輛四馬拉動、圓蓋方軫的明黃色馬車赫然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馬車旁邊,是一個全身黑甲的高大身影。只見車輪滾動,緩緩來到沙場之中,明黃色布幔早已挑起,一個玄衣金帶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東升的陽光照在那輛馬車上,給馬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隨著馬車的駛近,眼神好的士兵已經可以看見那張清瘦而威嚴的臉,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明黃色的幔布輕輕飄動,在這張臉孔上投下半透明的陰影,卻讓他更加散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高貴和威嚴。
何其宣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很想下令讓炮火轟擊御駕,但張了張口,卻無法發出聲音——下令讓炮火轟擊御駕,就等於是在三千士兵面前大聲宣布,我不是帶你們來救駕的,我是帶你們來造反的。那輛明黃色的車象徵著無上的權威,沒有哪個炮手敢將炮口對準它。
一直到金吾衛隊列前兩百多步,馬車才停了下來,兩隊千騎營騎兵全部摘下頭盔,在馬上欠身行禮,「精忠報國!效命吾皇!」
西山大營前的戰俘也同時跪了下來,以一種出人意料的雄厚聲音,整齊的吼出:「精忠報國!效命吾皇!」
渾厚雄壯的聲音回蕩在戰場上,彷彿被催眠了一般,五千金吾衛、御林衛和輔兵同時跪了下來,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喊出了從入伍第一天就天天呼喊的這個口號:「精忠報國!效命吾皇!」
偌大的戰場頃刻間變得無比安靜,只聽見一個清冷中略帶沙啞的熟悉聲音清清楚楚的回蕩在戰場上:「金吾衛、御林衛諸位將士,諸位大燕兒郎,爾等來此,不過是受奸人蒙蔽,願繼續效忠於朕者,放下兵器,朕對天盟誓,既往不咎!至於那些不怕誅滅九族的,也不妨負隅頑抗到底!朕倒要看看,這皇天厚地、朗朗乾坤,可容得下這等逆賊!」
逆賊?誅九族?救駕怎麼會變成謀逆?幾千士兵中大部分人都面面相覷,猶豫片刻便放下了兵器。聽著這大片兵器落地的聲音,何其宣的汗水順著額角滾滾而落:不是說皇帝危在旦夕么?怎麼不但身體康復,還可以中氣十足的訓話了,早知如此,他絕不會來!謀逆,謀逆……無論如何都是個謀逆吧?心一橫,他站起來大聲道:「眾軍聽令,皇上是為奸賊挾持,我們衝殺上去救駕!」金吾衛的士兵頓時面面相覷,有人拿著兵器站了起來,但更多的人依然跪在地上。
就聽對面傳來一聲冷笑,「放肆!誰敢挾持朕?誰敢向朕衝殺!何其宣,你一心謀反,喪心病狂,居然還要鼓動金吾衛將士和你一道犯下這種大逆不道的罪行嗎?別忘了,歷來謀逆的士兵下場是何等凄慘,三千金吾衛都是大好兒郎,豈能被你這個反賊所累,金吾衛將士聽令,拿下反賊何其宣者,賞金百兩,封五品定國將軍,世襲罔替!」
無數金吾衛士兵的眼光和臉色都變了:幾個月前他們在《京報》上已經看到好些前朝將士參與謀反的舊事,哪一次又成功過?(他們自然不會知道,成功的當然也有,只是那不叫謀反,那叫討逆)那些參與謀反的士兵不是被立刻遣送返鄉,就是被送到西北當炮灰!謀反,無論成敗,升官發財的都是軍官們,而倒霉送命的,就是他們這些小兵!他們為什麼要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替這些大逆不道的軍官們鋪路?
而世襲罔替的將軍,那就是每一個士兵封妻蔭子的終極夢想啊!
看著那些眼睛突然射出炙熱光芒的士兵,何其宣心頭頓時明白:大勢已去。一種不甘心從心底油然而生:不行,他不能罷手,他不能就這樣認輸!退了一步,他剛想開口,卻見眼前黑光一閃,心口一陣劇痛,一支突如其來的利箭已經狠狠的穿過了他的胸口,那尾羽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微微顫動……
何其宣驚恐的抬起頭來,幾十步外的谷南已經放下了長弓,向著御駕的方向單膝跪倒:「臣,御林衛左衛郎將谷南,受奸人蒙蔽,驚擾聖駕,願率部反攻京城,以雪罪孽!」
何其宣的親兵有的過來抱住他,有的則拔刀沖了過去,但隨即便被數倍的御林衛的士兵砍翻在地,在鮮血飛濺、塵埃落定後,本來是何其宣心腹的幾位副將與校尉看了看身邊的士兵,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聖駕,終於默默的跪了下來。三千金吾衛無聲無息的放下了手頭的一切兵器。
何其宣吐出最後一口氣的時候,眼睛依然是睜得大大的:太子來之前,反覆強調,此次行動,他可以指揮戰局,但如何處置那些關鍵人物,一定要聽谷南的。可為什麼,竟然是谷南……
谷南卻並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抬著頭,目光堅定的看向皇帝。
坐在明黃色馬輦上的皇帝似乎也震了震,半響才道:「谷將軍迷途知返,朕心甚慰,金吾衛與御林衛將士都是忠君之士,朕必不會虧待你們!」
一片「恭送聖駕」的聲音中,馬車緩緩馳回西山大營。兩隊千騎營騎兵簡單的下了指令,而金吾衛與御林衛的士兵站了起來,依次排隊走到前面,丟下手裡的兵器,隨即歸隊站好。
兵器相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戰場上久久回蕩,如果說金吾衛的將士心裡多少還有些茫然,御林衛的騎兵則個個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輕鬆神色。谷南扔下弓箭和腰刀,眯起眼睛向西山大營打量了一眼,神色間有一絲意味不明的閃爍。
太陽在慢慢的升高,當最後一名士兵丟下手中的長矛時,清晨的露珠依然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為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戰場帶來了一種難得的清涼。
……
西山大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