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下之憂

安王府的上房,這兩天氣壓一直很低,所有的丫頭婆子說話聲音都壓到了最低,去王妃面前伺候的時候,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世子已經兩天多沒過來了,包括昨日的休沐,小廝回報說是營里有事。但要命的是,據說世子傍晚卻去了安王別院,而且早上是直接從那裡回的大營。聽到這個消息後,王妃就砸掉了她最喜歡的整套茶具,兩天來,王妃身邊的小丫頭已經有三個不知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被拖出去打了板子,連平日最謹慎的大丫頭文慧都吃了一耳光。

此刻,眼見又快到了晚餐時分,人人更是戰戰兢兢。誰都知道,王妃最恨人不聽吩咐、自作主張,眼見到了她規定的布置桌椅的時候,不布置鐵定是要挨罵挨罰的,可誰又敢現在去問她,什麼時候上飯,上幾副碗筷?

負責設桌的文馨看了看時辰,已經酉正,無論如何也要布置了,正沒個抓撓處,突然就只聽外面院子里傳來了一聲歡快的聲音:「世子來了。」

上房的丫頭們互相看了一眼,頓時都鬆了口氣。文馨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便指揮小丫頭們擺好兩人的座位。回頭時,只見世子已經直接進了東間,誰知道他前腳剛進去,卻立刻傳來茶盞落地和王妃的怒斥:「你還捨得過來了?我還以為你只記得你有父親!」大家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頓時又提了起來。

澹臺揚飛靜靜的看著母親。安王妃等著他跪下賠禮認錯,好再發作幾句,出一出這胸口的悶氣,抬頭卻看見這樣平靜如水的一雙眼睛,更覺得怒火萬丈,指著他道:「你還不走?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澹臺點了點頭:「母親提醒得對,這一個多月,但凡出了營我一日三餐都在這邊,卻忘記了我還有父親,以後的確也應該多陪陪他。我這就走。」說完行了一禮,轉身就想走。

安王妃頓時氣得手指都哆嗦起來,叫道:「你出去了,就別再過來!」她身邊的蕭媽媽立刻上前道:「世子,您可別和王妃賭氣,您前日說是去了宮裡,昨日王妃找您又說是有事,到了傍晚卻是去了那邊,您讓王妃如何不生氣?王妃今天就氣得沒吃什麼東西,您要是賭氣這一走,王妃晚上又該不吃不睡了。」

澹臺揚飛看著她淡淡的道:「我去看父王,王妃為什麼要生氣?我回自己的府邸,王妃為什麼要不吃不睡?」

蕭媽媽頓時一噎。安王妃已經冷笑道:「你攔他做什麼,他急著回去找他的公主,找他的父親,我這裡哪裡留得住他?還是等著我斷氣了,再讓他來吧!」

澹臺嘆了口氣,轉身道:「母親何必說這種氣話,您養育兒子一場,兒子應該常來看您,您生病了自然應該伺候您,但兒子難道別的地方都不能去了?去了就值得氣成這樣?您今天好好用餐、休息,兒子明天再來看您。」

安王妃怒道:「你還記得我養育了你一場?我以為你早就忘記了!你去那別的地方就是了,管我死活做什麼?」

蕭媽媽也忙道:「世子,你今天好歹留下來等王妃消了氣,王妃身子不好,你再跟她賭氣,好容易養好了的,這樣一生氣,又該氣病了。」

澹臺揚飛不由淡淡的苦笑起來:「蕭媽媽,您在母親身邊也有年頭了,您倒告訴我,她哪一天沒有生氣過?」隨即目光平靜的看向王妃,「母親,我一直覺得您身子不好,昨天看到了父親,我才知道,他的身子才是真的不好,不到冬至,地龍就燒得火熱,還要坐在火炕上,可這麼多年來,他卻從來跟我抱怨過我不去看他!」

安王妃怔了一下,才冷冷道:「那是他自找的。」

澹臺揚飛眉頭皺了起來:「那母親不妨告訴兒子,父親這足疾和寒毒,到底是怎麼自找的?」

王妃的臉色一變:「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澹臺眼光往丫鬟婆子們身上一掃,唬得幾個人忙不迭的退了出去。澹臺這才道:「母親,當時的事情,父親昨天都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我這才知道,原來二十年來,是我錯怪了他。」

「他……他怎麼會跟你說這些?」安王妃的臉上頓時一片蒼白,「你今日竟不是要來看我,是要來跟我算賬不成?」

澹臺揚飛緩緩跪下,沉聲道:「母親,您明知道兒子不是這個意思,就算我求您最後一次,二十年前,你做的那些事情,逼得父親再也不可能回來;半年前,您做的那些事情,逼得我差點殺了我自己;現在,您就不要再逼兒子了!」

安王妃手指顫抖指著澹臺揚飛,眼淚流了下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逼你了?我就知道你嫌我累贅,我二十年來花再多的心血也比不上你那公主看你一眼,你要走就走,我就當沒生你養你,總可以了吧?」

澹臺仰起頭來,凝視著母親:「正因為母親的養育之恩,兒子不敢忘記,所以近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應該去求皇上另選駙馬,不要耽誤了公主,然後我就去西北,搏一個馬革裹屍,這才是我的命。因為我根本就不配做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應該從西北回來。」

安王妃臉色灰白,顫聲道:「你是說,我故意要逼死你?」

澹臺搖了搖頭:「自然不是,您自然不是故意的,您自然是覺得是為了我好,自然有一萬個理由做您想做的事情,就像您當年對父親一樣。可您想過沒有,您把這些事情一路做下去,到最後,結果就真是您想要的?」

「母親,您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有錯,您從來都不想您到底要什麼,兒子只求您這次好好想一想,您到底要兒子怎麼樣,然後明白清楚的告訴兒子。我記得您一直教育我說,要成為一個頂天立地、光明磊落的人,您為什麼不能對兒子光明磊落一次?」

安王妃死死的盯著他,咬著牙冷笑道:「好,那我就告訴你,我就是不喜歡那個平安公主這個兒媳,我看見她就生氣,我就是不願意你做這個什麼駙馬!」

澹臺垂下眼帘,臉上露出了一絲奇異的微笑:「好。」叩了個頭,站了起來就轉身要走。

安王妃臉色一變:「你做什麼?」

澹臺漠然道:「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去請皇上另擇駙馬,准我去西北贖罪。我已經做了那麼多對不起她的事了,總不能再耽誤了她。」

安王妃怒道:「你站住!」想了想冷笑道:「我明白了,這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是不是?那你說說看,你想要我怎麼做?」

澹臺揚飛轉過身來,「兒子不敢逼您,也不敢要求您做什麼。您只要什麼都不做,就是兒子最大的福分,兒子這輩子最盼著的事情,也不過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兒子,有一個和別人一樣的母親。」

安王妃一呆,慢慢咀嚼他話里的意思,只覺得萬念俱灰,半響才道:「原來我從頭都錯了,我根本就不該信了他的話,做這個勞什子的王妃,根本就不該生你這樣一個兒子!省的到今天,卻是這樣的下場!」

澹臺深深的嘆了口氣,以往母親只要說出類似的話來,都會讓他心如刀絞、痛悔不止,母親說什麼都不敢不答應,只求她不要說下去。但今天,卻只覺得越來越無奈,甚至有些疲倦:「母親您要這樣說兒子,兒子無話可說,可您這樣說父親,卻不公道。事情到今天這一步,父親固然有錯,可您對他做的,莫說皇帝,就是換了任何一人,難道還能容您怨到今天,替您瞞到今天?您今天不妨告訴兒子,這個天下,除了父親,還有誰能這樣待您?」

安王妃看著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

公主府的外書房裡,文吏秦海松用毛筆蘸了蘸硯台里的墨水,靜靜的等著平安公主的下文。

他眼前的這方硯台是上好的洮硯,顏色深碧,紋若絲錦,手裡的筆是出自名家諸葛的宣州紫毫,紙是玉版宣,墨是歙州墨——作為一個講究且識貨的士子,換了任何一個場合,他大概都會先將這些珍品好好把玩一番,才會動筆。不過今天夜裡顯然是例外,因為當晏府令把他叫到書房,讓他為平安公主撰寫這篇叫做《社論》的東西後,平安公主緩緩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把他徹底震住了——「吾輩辦報,別無所求,惟願效法古之仁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作為太學文學院的才子,雖然一年之前,秦海松曾受情報局之命為這位平安公主扭轉當時之議論,當時那些清麗小詞,尤其是那曲《金縷曲》,已經讓他領略到了公主的文採氣度,但當這樣一句話從她口裡說出來,依然讓他震撼無比,不止是文字,還有文字後面透露出的那種胸懷,他真的不能想像,居然會是一個女子所能有。

秦海松自然不知道,他那震驚崇拜的眼神落入洛妍眼裡,饒是心理素質千錘百鍊如她,也不得不趕緊背過身去,心裡默默道:范仲淹大大,對不住了,借您的名句來震震場子,我也是為了家事國事天下事嘛!自我鼓勵了半天,臉上灼熱略退,這才聲音平靜的接著道:「古之仁人,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其何憂哉?不惟憂天下之可憂者也,亦憂廟堂與江湖之難通也,廟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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