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一大盆涼水澆了進來,凝滯的沉默頓時變成了尖銳的寒冷。洛妍心頭一震,回頭看見澹臺揚飛僵硬的臉色,不知為什麼又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淡淡的道:「你這個側妃,還真是……貼心。」
「不見!」澹臺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宇文蘭亭,如果說以前,這四個字只意味著一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側妃,三個月前,她就已經成為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只是他是男人,有些事情無論別人怎麼設計,上當卻是自己的錯,在懲罰夠自己之前,他沒資格去懲罰別人——可這個別人竟敢找上門來!
青青的聲音里也帶著怒氣:「我們已經說了公主現在不見客,結果她就哭哭啼啼的跪在了大門口,說是,見不到公主,她就不起來。」
洛妍心裡不由微微一動:算起來,她應該是四個多月身子的人,這大熱天往那裡一跪,她難道不想要這個孩子了?若真是如此,她豈不成了……事情似乎有點不太對頭,應該怎麼辦?
澹臺揚飛已經站了起來:「我去!」——再不想見她,他也不能讓洛妍去為難。
洛妍一怔:「你的傷……」
澹臺淡淡的道:「你等著,我馬上就回來。」轉身大步走了出去,洛妍張口結舌,突然發現,她可能真的沒有完全看清過這個男人,比如剛才,他雖然神色平靜,卻突然散發出一種莫名的壓力,讓她的那個「不行」生生凍結在了舌頭上。
想到宇文蘭亭,一種隱隱不安的感覺在心頭盤旋,略定了定神,洛妍叫進了青青:「你出去看看情況,然後立刻去找鄴王殿下,讓他幫我查查這幾個月來安王府的事情,尤其是宇文蘭亭身邊的情況,越快越好。」
……
宇文蘭亭跪在地上,太陽已經西斜,但畢竟是七月,青石地磚依然是燙的。從剛才她跪下到現在已經快一刻鐘,只要再過一會兒,只要再過一會兒就行!她按捺住心裡的興奮,揚起梨花帶雨般的臉,好讓遠遠街角看熱鬧的那些人能更清楚的看見她的哀傷……
公主府的大門「咣」的打開了,宇文蘭亭忙哀哭一聲,抬起頭來:「姐姐……」卻突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澹臺揚飛站在門口,上身只隨隨便便披了件外袍,胸口那一層層的白色繃帶一半露在外面,下面是一條肥大的青色長褲,頭髮隨意披散在後面,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可整個人站在那裡,似乎就像一柄出鞘的鋼刀,不但散發出寒氣,還有帶著血腥味的殺氣。
他不是受傷了嗎?他怎麼會出來?宇文蘭亭一肚子打好腹稿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只是目瞪目呆的看著他,卻在他眼光掃過來的時候,心虛的低下頭,吶吶的道:「我,我是來給公主賠罪的。」
「你是自己爬起來上車回去,還是我讓人把你扔到車上趕回去?」完全沒有一絲火氣的聲音,卻讓宇文蘭亭哆嗦了一下:她雖然並不太了解這個男人,但一種幾乎是本能的直覺也在告訴她,這個時候,自己絕對絕對不能惹他……
「我改日再來給公主請安……」她幾乎是狼狽的爬了起來,回頭便走,卻突然聽見身後越發平和的一個聲音:「如果你再出現在這裡,你會後悔的,我保證。」
宇文蘭亭頭也不回快步走到不遠處停著的馬車邊,來不及等身後的丫鬟趕過來就自己爬上了馬車,這輛青布馬車外表樸素,卻比一般馬車大上一號,裡面還坐著兩個人,看見宇文蘭亭都是一驚,年紀大些的那個便道:「你怎麼就回來了?要不要趕緊……」
宇文蘭亭臉色鐵青:「不用,回去再說!」跟著她的丫頭這才手腳並用的上了車,臉色煞白。年紀大的那個婦人皺眉道:「到底怎麼了?」那個丫頭驚魂未定道:「世子,他剛才看了我一眼……」
年紀大的婦人眉頭皺起:「他怎麼出來了?難道要等世子回軍營再來?」宇文蘭亭搖頭:「不行,他說了,不准我再來這裡!」年紀大的婦人皺起了眉頭,隨即淡淡道:「時間不多,要抓緊機會。」她身邊那個年輕些的婦人獃獃的坐著,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
……
「和『飛』字型大小文具店談得如何?」洛妍看著眼圈明顯有些發青的姚初凡,不無擔心的問。
這是洛妍回京城的第六天,邸報改版改印的各項工作已經都交代了下去,因姚初凡年紀輕、賣相好,又長於交際,最重要的與商家及書院洽談的工作便都交給了他,看他這樣子,竟是十分的辛苦。
「很順利。」姚初凡眼睛閃亮:「說來也巧,他們正好做了一批新墨,說是什麼桐油所制,比現今通用的松煙墨色澤更潤,且字跡遇水不化,只是價格較高,知者不多,正愁如何令人知之,下官去跟他們大掌柜談過,他們恰好在書院見過前幾期的邸報,很願意一試,條件就如公主所定,在副刊士林佳作集里加印一張那什麼優惠券,而本期副刊所有紙張則由他們負責。」
洛妍沒想到事情如此湊巧,點頭笑道:「真是天神保佑!萬事開頭難,有了這個開頭,以後就好說了。那,太學那邊如何?」
姚初凡苦笑起來:「他們當然求之不得,士林佳作集本是他們期期要看的,如今竟要選登他們學子的佳作,誰不知道這便是聞名天下的機會?不瞞公主,我這幾天,每天晚上都要接待幾撥太學教授、學子,乃至推薦官員,光收到的文章就有上百篇了,這也就罷了,還有那些禮,下官推都推不掉!」
洛妍看著他的黑眼圈,忍不住失聲笑了起來:還以為他是工作辛苦,原來竟是受賄受得好辛苦!好容易忍住笑才道:「他們敢送,你就收著,說清楚最後都是我來定奪就是,咱們二一添作五,也好發筆小財。」——她終於也有機會受賄了!
姚初凡目瞪目呆看著洛妍,半天才搖頭苦笑:「公主莫開玩笑!」
洛妍綳著臉道:「什麼叫開玩笑,你不知道如今邸報經費緊張么?就算推行順利,只怕最近幾個月也得本宮自掏腰包,這等送上門來的補貼何等珍貴,若不笑納,豈不是對不起自己?」
眼見姚初凡眼睛都瞪圓了,這才笑著轉了語氣道:「這收禮的學問你也知道,太貴的收下會結怨,若是一般的禮物,不收也會結怨,你只記住,結緣,莫結怨,文章必定要按我們定下的標準選,至於發財的事情么,我不管你。」
姚初凡知道洛妍的性子,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胸中鬱悶一掃而空。
沒過一會兒,一位姓覃的長史又上來回報,洛妍吩咐去找的各種紙張樣本已經整理好,洛妍便讓人又去請晏柏雄,幾個人一道仔細看著覃長史送來的七八種紙樣,洛妍挑了三種價格較低的,讓人去分別隨便印幾行字便貼到外面風吹日晒,看看哪種著墨清晰,哪種比較牢靠。如今的邸報,均由特製優等貢紙印刷,成本自然居高不下,若換成較輕巧結實的普通紙張,便有大筆的經費可省下來。
一時又有幾位負責新副刊「商情」的主簿來交樣稿,洛妍看了看,不由搖頭:寫成這樣,就成了八股文章了,看懂都費勁,能有什麼用?想了一想便把他們叫進來道:「各位可曾去茶樓聽過評書?可見過賬簿?若沒去過,沒見過,不妨多聽兩日,多看兩本,話用評書里的話,寫用賬簿那樣清晰明確的格式,回頭再試試。」
回頭卻見姚初凡又走了進來,皺起眉頭問:「這一期邸報,真按下面要的份數印么?這卻要比原來多去近三成……」
洛妍想了一想,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要的又不是整份的邸報,但凡書院的,給他們印一份士林佳作集,但凡軍營,單印大燕名將傳就可以,算一算,加起來不過多一成而已。」
姚初凡一拍腦袋:「下官糊塗!」笑吟吟轉身便走了。
好容易諸事告一段落,洛妍默默盤算:燕太祖那時候,邸報發行固然得力,但民間商業尚未繁榮,故此不大可能有廣告支持;而到了飛公主那時候,雖然也有過用邸報附帶商業廣告和優惠券的嘗試,但那時的邸報,根本就是各級官府的內部文件,對市場推廣用處不大;現如今她這種依靠邸報發行途徑,進行有針對性的內容定製與廣告定製,自然效果比以前要好,只是不知道能好到什麼程度,被更多商家接受還要多長時間,新報紙的構想只能是下一步的事情……
眼見已近午時,洛妍這才起身回了內院,沒走幾步,一邊穀雨已走上來低聲道:「安王爺已經從龍武大營回別院了。」落妍點點頭,又問:「府門外的樁子還都在?」見穀雨點頭,想了一想,便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穀雨默然點頭,轉身便出去了。
……
回到上房時,韻兒與黛蘭已把午飯布置好。澹臺揚飛從東邊的書房鑽了出來,默默的坐在桌前,依舊是幾下就吃完了。洛妍這才注意到他胸口的繃帶已經取了下來,想來太醫上午已經來過,他的傷終於好得差不多了。
想了想還是低聲道:「我今天要去父王的別院一趟,晚上你先吃飯,不用等我。」
澹臺點了點頭,開口想問什麼,看見洛妍平靜的神色,終於還是一言不發的又去了書房——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