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朝兩忘江湖上

酉正已過,因是傷好之後第一次去翰林院,杜宇辰依然未歸。袁敏兒便帶著兩個丫頭先去了榮禧院。杜夫人一見,自然嗔著她不多休養,重這些虛禮做甚。又看了一眼她身邊那臉生的丫頭:樣貌甚是平常,雖然還算清秀,但跟袁敏兒身邊柳思、雨霏等人卻無法相比。

那丫頭便上來請了一個安:「奴婢紫荊,因略懂些葯膳,袁夫人特意遣奴婢來給小姐使喚。」袁敏兒笑著解釋:「紫荊卻不算我的丫頭,只是我娘借我用幾天。」杜夫人點點頭,這兩天袁家似乎聽到了什麼風聲,打發了三次人來,又說敏兒身邊丫頭都不懂事,特特送了幾個丫頭婆子,以袁杜兩家的交情,杜夫人自然不能說什麼——可憐天下父母心。

袁敏兒又含笑道:「敏兒這次又讓夫人和二郎擔心了,因今天身子真的大好了,一來過來給母親看看,二來也想跟姐姐請個罪,那天卻是我誤會她了,柳思更是出言不遜,無論如何要給姐姐敬杯茶,請她原諒才是。」

杜夫人搖頭道:「罷罷罷!她這些天身子還沒好利落,卻是不會來我這裡的。」

袁敏兒嘆了口氣道:「這可如何是好?如此一來,敏兒就只能去她那院里請罪了,不然姐姐就算不見怪,我卻怎麼能安心!」

杜夫人想了想,這兩天無論她怎麼說,二郎也不肯去找洛妍——她原想著這兩人不說和好,便是二郎先去認個錯,他日論起來,也好讓她少些怨恨,沒想到二郎竟又犯了倔了!敏兒若是能去伏個低,大概也是好的。想畢點了點頭,「難得你有這個心,你就走這一趟,也跟公主說一聲,我也牽掛著她,只不好打擾她養病,讓她缺什麼儘管打發人來跟我說。」

袁敏兒從榮禧院出來,扶著柳思、紫荊慢慢就往落雲院去。到了那落雲院,只見門口標槍般站著兩個女侍衛,見了她們卻先簡單行了一禮:「這位奶奶可是有事找我們公主?請容我們通傳一聲。」

柳思忙道:「我家姨娘因那日衝撞了公主,特地前來請罪。」一個女侍衛轉身進去,不多會兒便出來道:「公主有請。」

進得門來,只見這院子布置依舊,就是樹影迴廊之上,多了好些戎裝的侍衛,見人過來亦目不斜視,端的是煞氣驚人,袁敏兒腳下不由就有點發軟。到了正房門口,亦是兩位侍衛,見袁敏兒過來,面無表情的打起帘子,她略定定神,方強自鎮靜的走了進去。

就見這正房依舊是往日布置,但幾張椅子上都鋪上了厚厚的狐皮褥子,牆上掛了一張大弓。慕容洛妍只穿著家常的白綾裙襖,外面一件八成新的玫瑰色褙子,表情淡漠的坐在主座上,看見袁敏兒進來也不做聲,只上下打量她。袁敏兒心頭髮緊,便福了一福,輕聲道:「給姐姐請安。」

洛妍微微頜首:「請坐。」

袁敏兒坐下,天珠便端上一杯茶,如意雲紋的秘色瓷盞,瓷色清透,竟比袁敏兒那裡最好的一套還勝三分,抬頭又看見洛妍身邊的茶桌上還有一套秘色瓷鳳首壺荷葉杯的茶具,心裡便說不出什麼滋味,低了頭,等著洛妍問話,也好順便說出那套精心準備的說辭來,誰知洛妍卻默然不語,只靜靜的看著她。袁敏兒漸漸便覺背後浸出汗來,忙一推柳思道:「還不向姐姐賠罪!」

柳思卻比袁敏兒還要緊張三分,一聽這話「撲通」就跪下了:「柳思那天衝撞了公主,望公主恕罪。」

洛妍淡淡的一笑:「這話就奇了,我怎麼不知道你衝撞過我?」

柳思微一抬頭,只覺得洛妍淡漠的眼光便似能將自己看穿一般,頓時說不出話來。袁敏兒心裡暗急,只得自己站起來道:「那天姐姐匆忙從我的院子里出來,我一時眼拙沒看清,便嚇了一跳,誰知這丫頭就慌慌忙忙的找人把夫人和二爺找來了,又說了些對姐姐不敬的話,多虧姐姐身邊的大夫還幫我看了病,我自好了知道這事之後就日夜不安的,定要帶著這丫頭來向姐姐賠罪才是。以前敏兒糊塗,多次衝撞過姐姐,也請姐姐一併原諒敏兒。」

洛妍笑道:「你太多心了,都是小事,哪裡值得請罪?」

袁敏兒含淚道:「敏兒自知這幾年驕縱無禮,姐姐卻從不計較,我以前只當您心裡另有別論,這次我誤會了姐姐,姐姐卻還讓人來給我看病,可見我之前全是小人之心。敏兒羞愧無地,請姐姐恕罪。」

說著就走到茶桌邊,嬌怯怯的抬起那茶壺就要倒茶,她身邊的紫荊忙搶上一步,牢牢扶穩了茶杯。待滿滿倒了一杯熱茶,袁敏兒便端起茶杯來,走到洛妍面前跪下,端端正正舉過頭頂。

也不知等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瞬,似乎又過了很長時間,她只覺手上一輕,那茶已被洛妍接過,抬頭看時,只見洛妍舉杯到了唇邊,心中不由一陣狂跳,忍不住低下頭去,卻聽洛妍又把杯子放下了。

袁敏兒忙道:「姐姐可是不能原諒敏兒。」淚水便盈盈欲滴。洛妍微笑道:「說哪裡話,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這些天在吃藥,大夫說,不能喝茶。」

袁敏兒心中一震,剛欲說話,卻聽門外女衛回道:「稟公主,杜二爺來了。」

來得好巧!洛妍心裡微微一動,便道:「倒是稀客,還是迎一迎的好。」說著便看了青青一眼,又笑問袁敏兒,「妹妹一起去?」

袁敏兒獃獃的跪在那兒,洛妍便指著紫荊道:「還不扶起你家姑娘。」待紫荊過來將她扶起,洛妍不由分說便攙起了袁敏兒的另一隻胳膊,和她一起往外走。

袁敏兒心亂如麻,不由自主便抓緊了紫荊的胳膊,腳不點地般被攙到門口,只見杜宇辰眉頭緊鎖,大步走來,一眼看見笑微微的洛妍居然與淚盈盈的袁敏兒並肩站在台階上迎他,腳下不由一頓。洛妍已笑道:「二爺請放心,我並沒有委屈袁妹妹,屋裡請吧。」

這幾天來,洛妍還是第一次對杜宇辰說話,他心裡不由百味交陳,又看了魂不守舍般的袁敏兒一眼,一言不發便走進了屋內,看見屋內的陳設,不由又是一怔。

這邊杜宇辰剛剛坐定,天珠便又倒了杯茶,洛妍笑道:「這卻是我們大燕的炒茶,味道和一般的不同,二爺不妨嘗嘗。袁妹妹也請嘗嘗看。」杜宇辰聞言便端起來喝了一口,似乎茶香的確更加濃郁而清亮,但以他此時的心緒,又如何能細細品這一口。

袁敏兒微微掃了一眼,她給洛妍上的那茶似乎已不知去向,心裡頓時亂麻一般,抬眼便想看紫荊,卻見青青已將她拉到一邊,也不知在說什麼,心裡越發亂了,聽洛妍又在讓她,便也端起茶胡亂也嘗了一口。

杜宇辰略定了定神,才道:「我聽母親說,敏兒來你這裡請罪,那天的確是柳思言語不周,請……公主原諒則個。」洛妍便笑:「這是袁妹妹太客氣了,丫頭們胡說也值得什麼,巴巴的來請罪,還親手端了茶來……咦,茶呢?」

袁敏兒一驚,也抬起頭來,卻見洛妍指著她的杯子叫道:「哎呀,哪個丫頭粗心,怎麼把你端的茶又放你桌子上了?」

袁敏兒低頭一看,手上哪裡還是原來的雲紋茶盞,分明就是自己剛才倒茶的那荷葉杯!這一驚直是魂飛魄散,頓時就尖叫一聲,奔到屋角,伸手就扣嗓子,竭力嘔吐起來,紫荊回頭一看,忙想過來,青青卻伸手扣住了她的脈門,微笑道:「這位姐姐好眼生,不知以前是做什麼的?」

杜宇辰也嚇得站起來,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洛妍笑盈盈的轉著手裡的一杯茶,眼皮也不抬:「我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袁妹妹剛才說了半車的話,請我一定要喝她敬的茶,我剛要喝二爺就來了,不過是丫鬟們粗心把她敬的那杯又端給她喝了,袁妹妹不知吐個什麼。」回頭突然又一笑:「哎呀,原來不是丫頭粗心,卻是我粗心,袁妹妹那杯茶不還在那兒么。」

天珠便上來道:「公主恕罪,剛才我看茶都冷了,所以便給二奶奶又換了杯熱的,她敬您那一杯茶就放在花瓶後面,並沒有端錯。」

袁敏兒顫巍巍的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突然哇的一聲,掩面就跑了出去。紫荊呆若木雞,柳思則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已經渾身癱軟。杜宇辰只覺得手腳冰涼,不由自主便緊咬牙關,卻仍然無法剋制的牙齒相撞,發出「格格」之聲。

卻見門帘一卷,兩位女侍衛一左一右架著袁敏兒又走了進來,將她往座位上一放,轉身又走了出去。洛妍嘆了口氣:「何苦呢?我又不想把你如何!」

袁敏兒臉如死灰,突然冷笑道:「慕容洛妍,你也不用惺惺作態,沒的讓人噁心。」杜宇辰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只覺得一生從未如此失敗、如此失望過,不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賤人!」

袁敏兒一怔,望著杜宇辰鐵青的臉,只覺心如刀絞,萬念俱灰。恍惚間上次見過的那個女大夫進門來給自己把了脈,依稀說了些什麼憂思太過,情緒激動,要好生靜養之類的話,全未往心裡去,反反覆復只是想:「她怎麼知道那茶里有毒,她怎麼知道?」

洛妍看著袁敏兒的臉色,心裡漸漸有些不忍。她不是聖母,三年來這女人給自己下了無數絆子使了無數陰招不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