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阮之之趴在辦公桌上百無聊賴地刷微博,正津津有味地圍觀著演藝圈當紅小鮮肉的粉絲因為一點芝麻大小的事情撕逼,下一秒就被急匆匆走過來的主管嚇了一跳。
立刻把手機收起來放好,阮之之連同其他同事一起從座位上站起來。主管一般不怎麼會在上班時間來視察他們工作,除非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情。
「a組徐正宇,c組阮之之,一分鐘準備時間,準備好錄音筆和電腦,現在跟我去現場採訪。」
果然,有大新聞了。
轉正了這麼久,終於有機會出現場了,得到主管點名的阮之之興奮地不得了,馬上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
在趕赴現場的路上,阮之之和a組的同事徐正宇就像兩個小學生一樣在商務車後排正襟危坐,認真聽主管描述這次的新聞背景。
「剛才我接到可靠通知,今天下午兩點左右,a大有一名大四女生從女生宿舍墜樓,身上無明顯外傷,法醫初步鑒定為自殺。現在墜樓女生的家屬,警察以及一些任職教師都在現場接受調查,我們要做的就是比別家新聞社的人更早到達,採訪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主管說到這裡頓了頓,想到這是他們第一次出現場,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們要記住,身為記者,寫出吸引人眼球的新聞稿才是最重要的,一會兒你們不要理會外界的干擾,只要一門心思去問你們想要知道的問題就可以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在意死者家屬的情緒,也不要去管問題是不是恰當,只要最終得到的東西有價值就夠了。
阮之之低著頭,原本是在認真做記錄的,這會兒卻突然有些意興闌珊。
她以為,身為記者,最重要的是要尊重事實,為讀者還原事件真相,而不是為了報紙和雜誌的銷量,虛構出一些莫須有的事情博人眼球。
不過……如果事故現場是在a大的話,那麼,時硯會不會也在那裡?
希望他沒有被牽連。
阮之之心亂如麻,糾結要不要給時硯打電話問問情況,又怕被主管知道自己有a大的朋友牽扯出更多事端,想了想還是把手機放回了衣服口袋裡。
商務車很快就抵達a大門口,此時門口還沒有什麼圍觀群眾,想來阮之之他們公司應該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主管向門衛出示了記者證,然後帶著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女生宿舍墜樓現場。
墜樓女生的屍體已經在第一時間被法醫帶走做屍檢報告,現場如今只剩下一灘觸目驚心的深紅色血跡,以及法醫人員用粉筆圈出的一塊現場痕迹固定線。
第一次見到這種血腥場面的阮之之覺得頭有些暈,胃酸也不斷上涌。
這種時候,她突然有些想念時硯。如果時硯在的話,一定會站在她身後,捂住她的眼睛,告訴她不要怕。
旁邊的徐正宇看到她臉色蒼白,笑了笑安撫道:「你是第一次見到死亡現場吧?沒事的,習慣就好了。」
說罷,他從公文包里拿出錄音筆,道:「今天我們是partner,為了保證效率,你先去採訪死者家屬,我去周圍找找死者的同學和授課老師,向他們打聽一些線索。」
阮之之禮貌地點點頭,努力遏制住想要乾嘔的衝動。
兩個人很快分頭行動。
阮之之從口袋裡拿出來一顆阿膠蜜棗放進嘴裡,晃晃腦袋往人潮最集中的地方走去。根據她一直以來翻閱新聞報道的經驗來說,在事故現場,死者家屬的情緒通常都比較激動,幾乎是百分之百的幾率會和學校方面發生爭執,嚴重的話還會動手打人。
努力撥開圍觀人群走進去,果然看到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人群中央,並且情緒已經到了無法安撫的狀態。女人的眼睛已經哭腫了,頭髮也很凌亂,而那個男人正蹲在地上一支又一支地抽著煙,臉上愁雲密布。
剛步入中年,還沒來得及享受天倫之樂,就失去女兒,兩個人看起來著實可憐。
「你們這是什麼破爛學校?我把好好的女兒送過來讀書,馬上我家孩子就要大學畢業了,可就在這個時候,你們告訴我她死了,她自殺了。不接受,我絕對不可能接受!」女人的聲音嘶啞,已經快要歇斯底里,「我女兒的死,如果你們學校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去上訪,就算是一路告到北京,我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a大的校長王崇明出身書香門第,父母都是博士學歷,並且祖父還曾經跟在革命領袖身邊發展過新中國初步教育事業,可謂是德高望重。
可是現在,他滿面愁容,不斷安撫著中年女人的情緒:「這位女同志,你聽我說,李芮溪同學的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確認是自殺。而且學校里的監控錄像警方都已經調查過,的確是沒有謀殺這種可能性的。」王校長說完,也忍不住深深嘆口氣,「我承認,學校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我們沒有及時關注到李同學的情緒和心理健康,是我們的錯。但是我敢保證,李同學的死亡原因絕對不是學校造成的。」
「呵,你們一個個官官相護,我女兒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死?她馬上大學畢業,況且還被保送研究生,未來大好的前程等著她,你告訴我,她有什麼理由在這個時候突然去跳樓?!」女人顯然聽不進去解釋,只是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
氣氛一時陷入僵局。
「她跳樓的原因歸根結底在於你,不在於學校。」
突然,空氣中有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淡淡的,卻極冷冽。
四周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時硯?
這種時候來這裡,不是自找麻煩嗎?
阮之之皺眉,隨著人潮一起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望過去。
那個熟悉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外套,不緊不慢地從人群外走進來,越發顯得纖塵不染。他的眉眼從容,仍舊是很冷靜的模樣:「我叫時硯,是李芮溪的心理系負責導師,你們有什麼事可以找我談。」
女人看到他,顯然也是愣了愣,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重又換上一副油鹽不進的無理模樣:「負責導師是吧?你倒是說說,要怎麼對我女兒的死來負責!」
時硯冷笑一聲,望著她的眼神很輕蔑:「我已經說過了,李芮溪自殺的原因在於你,該負責的人自然也是你。」
人群就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變得嘈雜,阮之之聽到周圍的學生都在竊竊私語,其中有兩個女生站得離她很近,阮之之可以將她們的對話全部聽得清清楚楚。
「時教授說得對,芮溪就是因為壓力太大了,一時想不開才去跳樓的。」
「是啊,她媽媽平時除了念叨著讓她學習,讓她考研,讓她光宗耀祖,就沒說過別的事情了。我聽說芮溪這次考研失敗了,興許是怕遭受父母的打罵責罰,這才選擇自殺的。」
……
阮之之聽到這裡心裡一動,立刻轉過頭來向兩位女生求證:「不好意思同學,打擾你們一下,我是來採訪現場的記者,剛才你們的對話里提到李芮溪的父母一直逼迫她考研,但是她今年考研失敗了,請問確認是事實嗎?」
兩個女生被她突兀的聲音打斷,顯得有些慌亂,不過聽到她是記者,很快就定下神來:「我們說的都是事實,這一屆的考研分數已經下來了,校長和高層教授的辦公室里都有名單的,你不信的話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的,太感謝你們了!」阮之之握著手裡的錄音筆向她們道謝,心裡定了定。
而紛亂喧嘩的人群中,時硯的聲音如結了冰的霜花一般,涼涼的,在空氣中再次響起來:「李芮溪根本就沒有拿到保研名額,她是怕受到責罰,才欺騙你們說被保研。事實上她一直都在備考今年的研究生入學測試,可是很遺憾,她沒有被錄取。這才是她跳樓的真相,罪魁禍首就是你們,是你們的步步緊逼將她推上絕路。」
時硯說到這裡的時候,一直在另一邊採訪的徐正宇此時也穿過人潮走過來:「怎麼樣?找到有價值的線索了嗎?」
阮之之朝著死者家屬所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對夫妻就是死者李芮溪的父母,我在這裡觀察很久了,剛才也得到了一些死者同學的信息,我認為事實真相應該就是像時教授說的那樣,李芮溪是因為考研失敗壓力太大。從而選擇跳樓自殺的。」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人群中,中年女人突然爆發出一聲極悲愴的哭聲,「我的女兒不會就這麼自殺的……不會的……」
而她身邊,一直蹲在地上不發一言的男人,就在這個時候站起來,有些無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老婆,我覺得這個老師說得沒錯……好幾次夜裡我下班回來,都聽到芮溪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偷偷地哭。我想過找你好好談談,讓你不要對女兒管束地太嚴厲,可是因為工作太忙,總是睡一覺起來就忘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我們的女兒,害死了我的芮溪……」
男人說到最後,已經控制不住語氣中的哽咽。
阮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