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莊園迷雲 第三十八章 感同身受

聽到柴紹的話,凌雲不由愣了一下。這件事,其實是柴紹第二次問她了。同行了這一路,她自然知道,柴紹待人處事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眼光心思都極為敏銳,這麼明顯的事,他一點都沒看出來么?

說起來,她是早就覺得事情處處都有點不對勁了。

譬如說,陶二的確是口無遮攔,卻並非不講道理,他怎會如此敵視周管事?陶母能獨自拉扯大兩個孩子,性子絕不可能太軟弱,她怎會突然自盡?趙老媼辱罵她不守婦道也就罷了,但什麼叫「大不了蓋子一揭,大家一起死」?

等她意識到周管事很可能就是這一切的元兇主謀時,這些疑問自然也就找到了答案——世上還有什麼比名節更能逼死一個女人?再想想莊子上那些不約而同「回了娘家」的年輕女人,想想陶二說到附近有族正因好色胡來而被割頭時看著周管事的眼神,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最後周管事嚷嚷出來的那半句話,更是證明她一點都沒有猜錯!

然而這樣的確定並不能讓她感到輕鬆,想到莊子上的悲慘情形,想到這情形下竟然還掩藏著更悲慘的秘密,想到這樣的秘密讓一個女人寧可去死也不願面對……她就滿心都是無能為力的憤怒,就算她能殺掉周管事一百回又怎樣呢?死去的人終究無法再活過來,她們受過的苦也終究無法再抹掉!

她當然不想讓玄霸也看到這些骯髒和悲慘,不想讓他也感受這樣的憤怒與無奈,至於柴紹……他這麼見多識廣,怎麼會在知道周管事的真面目之後,還看不出這些事來呢?

這些念頭在凌雲的心裡一晃而過。然而看著柴紹眼裡的期待,她到底還是點了點頭:「我的確有些猜測……」只是,該從哪裡說起才好?

柴紹的眸子頓時更亮了。他也知道凌雲遇事不輕易開口的性子,自然不會催促,只靜靜地瞧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他平日原是隨意說笑慣了,偶然間也會露出銳不可當的鋒芒,卻很少有這樣安靜專註的時候,這神色讓他稜角分明的面孔多了幾分柔和,眼睛卻愈發深邃明亮,眸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凌雲小小的影子。

對上這樣一雙眸子,凌雲突然間只覺得舌頭就像打了結,愈發不知該怎麼開口。她忙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定了定神才道:「我先是覺得陶家兄弟的阿娘死得有些蹊蹺,按說趙老媼逼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們都還沒說什麼,她怎麼突然就想不開了?後來陶大問起三寶來,我才注意到那老媼說了一句話……」

到底是哪句話?柴紹不由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花園的另一頭,有人突然叫了一聲:「郎君!李娘子!」聲音不大,語氣卻頗有幾分急促。

兩人回頭一看,卻見三寶匆匆跑了過來,到了兩人跟前才低聲道:「李娘子,早上你讓我們去找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只是情況有點……不大好。」

柴紹奇道:「什麼人?」

凌雲卻道:「她們真的被關起來了?」

三寶點了點頭,「她們都被關在一個山洞裡。」轉頭又跟柴紹解釋道,「早間李娘子跟小七說了一聲,說莊子上的年輕婦人都回了娘家,這事只怕有些蹊蹺,還讓她提醒大家當心點,別亂吃東西,也別在屋裡等著,一起出去悄悄查一查這件事。結果我們去村裡一問,她們還真的都沒回娘家!」

柴紹不由看了凌雲一眼,這才問道:「你們是怎麼找到人的?」

三寶道:「小七說這事不能聲張,小的便去跟村裡的孩子們套了套話,果然有孩子說,昨日遠遠瞧見有六七個婦人一道上了山,聽人數正對得上。我們便按他說的地方往裡走了走,那林子密得很,實在不好找。還是阿錦姊姊眼尖,瞧見了地上的新鮮腳印,阿痴又會認路,一路找了進去,這才找到了一個山洞,只是……」

見他神色躊躇,凌雲心裡不由一驚:「她們難道出事了?」

三寶忙道:「那倒應該沒有。嬤嬤沒讓我過去,她進去看了一圈,出來後就讓我趕緊來這邊路口守著,等郎君娘子回來一定要告訴你們,當心周管事,是他把人都關起來了。小的剛跑過來就遇到了三郎,這才知道李娘子已經把周管事給殺了。」

柴紹問道:「那你如何知道那些婦人情況不好?」

三寶小聲道:「小的遠遠聽見裡頭哭得很慘,嬤嬤還讓小七姊姊趕緊和阿痴一道回村裡,多拿些衣服過來,里外都要。」

柴紹和凌雲頓時都明白了過來。想到昨夜的寒風,凌雲不由咬緊了牙根:自己那一腳,實在是太便宜那姓周的了!柴紹也低低地罵了聲:「真是個畜生!難怪這些人什麼都不敢說。只是那些婦人也是,周管事又沒有三頭六臂,就算有他逼著,她們怎能……這事要傳了出去,就連她們的丈夫孩子都要顏面掃地!」

看著柴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凌雲只覺得胸口不知什麼地方往下沉了沉,彷彿那些原本就要脫口而出的話語都變成了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了那個地方。她一時也分辨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只是突然間什麼都不想說了,索性垂眸道:「我先過去瞧瞧。」說完不等柴紹回話,便轉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瞧著凌雲的背影,柴紹也有點發愣:她走得也太快了,倒像被什麼東西攆著似的!不過想想她一直就是這種做事雷厲風行,說話卻惜字如金的性子,此時多半又想到什麼事要去急著去做了,他到底只是搖頭笑了笑,轉頭便吩咐三寶道:「你去陶大郎那邊瞧瞧,看莊子上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沒有……」

凌雲的腳程甚快,沒多久便到了村口,卻見小七和阿痴正好也走出了院子,身上都背著個包裹。看見凌雲,兩人都是一喜,小七笑道:「娘子你回來得正好,我們找到人了,她們都沒事。」

凌雲點頭道:「我知道,我跟你們一道過去。」

小七忙問:「娘子早就知道那管事不是好人了吧?可把他抓起來了?」

凌雲著實不想多說,只道了句:「我已經把他殺了!」

小七高興地一拍巴掌:「殺得好,那人真真是禽獸不如!」只是瞧著凌雲的臉色,她心裡又有點納悶:人都殺了,娘子怎麼還這麼不高興?想了想便道:「娘子是不是累了?那邊倒沒什麼事,阿痴認路也准得很,娘子不如還是先回去歇歇?」

凌雲搖了搖頭,正想說話,卻見村口的另一邊,趙家兄弟和族人們一道抬著趙族正的屍體走了過來,趙五嬸哭的眼睛都腫了,被兩個婦人攙著走在了後頭。瞧見凌雲,她明顯愣了一下,不知跟身邊的人說了什麼,竟是一個人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她這是有事要單獨跟自己說?凌雲想了想便對小七點頭道:「你們先去吧。」自己轉身迎向了趙五嬸,伸手扶住了她,「五嬸可是有事吩咐?」

趙五嬸瞧著凌雲,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於開了口:「適才是我說話冒犯了,不過我當真沒有責怪娘子的意思。若不是娘子,我們不但沒法抓住那姓周的,為我當家的報仇雪恨,反而會冤枉了陶家兄弟,會更加對不起他們的阿娘。要是這樣,我就算立時三刻死了,也沒臉去見她……」說著眼淚又是滾滾而下。

凌雲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忍不住試探道:「阿嬸知道陶娘子的事?」

趙五嬸點了點頭,哽咽道:「都是我該死!是我該死!我當家的前兩天喝多了酒,跟我說,那姓周的不是人,偏偏咱們還得求著他,然後就說起了莊子里的那些事。我那時被豬油蒙了心,只覺得陶娘子和那些女人都是自甘下賤,不知怎地,跟趙老媼說話時就帶出來了!」說著便狠狠地扇了自己一掌。

凌雲忙攔住了她,趙五嬸抓著凌雲的手,愈發泣不成聲:「我真的不知道我這句話會害死陶家妹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害她的!是我蠢,我不知輕重,刀子沒割在我自個兒身上,我就不知道疼!那時候我只想著大不了就是一死,就是讓家裡男人去服役,也不能一個個都做出這麼不要臉的事!結果一轉眼,我自己的男人就死了,我家裡再沒有族正,我的兒子日後也逃不開服役了。我這才覺得,要是能換回我男人,能保住我兒子,我什麼事都可以做,我什麼臉都可以不要!人都活不下去了,要臉有什麼用?」

「李娘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做錯了事說錯了話,是我害死了人。老天讓我去死就好了,為什麼要帶走我男人,要害了我兒子呢?老天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是啊,老天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把這些最重的負擔,最後都放在這些女人的身上?

凌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她把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趙五嬸送回族人手裡,直到看著她孱弱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盡頭,她的心裡彷彿依然在迴響著這一問。

眼見著日頭漸漸西斜,天邊的層雲終於再次染上了霞光。這霞光和早間的一樣絢麗燦爛,只是底色里卻彷彿多出了一份暗沉,彷彿知道這份絢麗終究會轉瞬即逝,彷彿知道這天空終究會越來越黑……要到什麼時候,這天才能真正地亮起來呢?

悵然之中,她聽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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