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洛陽殺機 第四十五章 落子無悔

宇文府主院西邊,是一片小小的杏花林。初綻的杏花紅蕊雪瓣,俏麗無比,愈發襯得樹下的美人雪膚紅唇,嬌美無雙;林間的一方清池,倒映著人影花容,碧波蕩漾之間,讓人恍然只覺得此間已非塵世。

杏花樹下南陽公主卻並沒有什麼人花相映的自覺,一進花林,她便向自己的兩個侍女斷然揮了揮手,一個侍女立刻快步離開了,另一個也幾步退到了杏花林外;隨即她便轉身瞧著凌雲,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眼神里更是帶著一份不容置疑的銳利:「我知道,他們的腿是你打斷的!」

她知道?宇文老夫人顯然都不知道的事,她卻如此肯定……不知為什麼,凌雲並沒覺得有多麼意外,也不願否認推諉,索性一言不發地看著南陽,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彷彿沒有料到凌雲會如此鎮定,南陽公主眉頭微挑,冰雪無瑕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再次上下打量了凌雲兩眼,她突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打得好!」

陽光透過花樹照在她依舊白幾乎得透明的肌膚上,把她精緻如畫的五官照得愈發纖毫畢現,但就在這一笑之間,這張臉給人的感覺已是完全不一樣了,彷彿是外頭那層清冷端莊的冰雪外殼已乍然裂開,露出了一張生動無比的俏皮面孔。

把手往身後一背,她微微揚起頭來,傲然道:「我早就想打斷他們的腿了!」說完還瞥了凌雲一眼,眸子閃閃發亮,彷彿在說:「你不知道為什麼吧,還不趕緊來問問我!」

凌雲原是驚得微微睜大了眼睛,接到這個眼色,這才回過神來,知情識趣地認真請教道:「殿下為何如此?」

南陽公主「哼」了一聲:「論理這話不該我來說,但我這駙馬的兩位兄長和三個侄兒,著實都不是什麼爭氣人物,性子又一個賽一個的輕狂驕橫,膽大包天,無所不為!上一回那兩個大的還公然違了國法,父皇原是不想放過他們,奈何我那婆母日日跑來跟我哭求,我實在沒法子了,只得去跟父皇求了情,父皇才把他們發回家裡。結果沒多久,他們從上到下便又開始胡作非為了,偏偏我還幫他們說過話,沒奈何,我也只得派人盯著他們父子兄弟,省得他們再惹出什麼禍來,教我面上無光。」

說到這裡,她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因此上一回,那兩個小的丟盔卸甲斷著腿的一到家,我就知道了。那時我就想著,也不知是誰做了這般好事,就是魯莽了些,他們家可是不吃虧的,必然要加倍報復回去。結果回頭就聽說,這邊已傳出話來,說是這兩兄弟重傷了唐國公府的三公子,阿翁親自打斷了他們的腿!這一下,我是非得弄明白不可了,到底是哪位英雄有這般本事,不但打斷了那兩個禍害的腿,還能讓阿翁出來認了這事。」

「這些日子,我前前後後花了不少力氣,最後才從那日跟著那兩兄弟的人嘴裡套出了話來,原來是你下的手,是你打斷了他們的腿,還讓他們不得不捏著鼻子認栽,這事兒可實在是太有趣了!」說完她忍不住撫掌而笑,笑容明媚燦爛,滿樹盛開的杏花都被比得失去了顏色。

凌雲不由也微笑了起來。在來之前,她已反覆想過,南陽公主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有安成大長公主的翻臉無情在先,她自然不敢樂觀,所謂的行事守禮,名聲無瑕——她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么?萬萬沒想到,這位南陽公主,竟是這般天真有趣的人物!論年紀,她比凌雲要大上好幾歲,但此刻凌雲瞧著她,卻覺得她彷彿比自己小得多——便是世民的新婦,十三歲的觀音婢,比她只怕也要老成穩重些。

南陽好容易才收了笑,看著凌雲的眸子卻愈發閃亮:「你快說說,你是怎麼練出這身本事的?」

凌雲想了想回道:「臣女原是陪弟弟一道學習騎射拳腳,不想竟是略有小成。」

南陽笑道:「你這般若是略有小成,那他們兄弟豈不全是廢物?」

凌雲淡淡地道:「的確廢物。」——若不是這兩個廢物,三郎又何至於受傷?

南陽微微一愣,忍不住再次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道:「我果然沒看錯你,你真真是個妙人兒,全洛陽的小娘子,沒一個及得上你風趣。」

自己哪裡妙了?哪裡風趣了?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南陽,凌雲不由啞口無言——這輩子還是頭一次有人說她風趣,而且斬釘截鐵地認定,她是全洛陽最風趣的小娘子,她應該跪下來謝恩嗎?

看著凌雲面無表情的樣子,南陽公主卻是愈發覺得有趣,又笑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怎麼聽說,你家裡說要罰你去田莊上呆著?難不成真是怕了我那姑祖母?」

凌雲搖了搖頭:「倒也不是,一則是避避風頭,二則也是家裡發現我野性難馴,想讓我磨磨性子。」

南陽奇道:「你這性子有什麼不好?為何要磨?難不成要磨成那些人的模樣就好了?」

凌雲笑了笑沒有做聲。南陽略一思量,冷笑了一聲:「我明白了。如今的確是滿城風雨,都說你心狠手辣,全然沒有閨秀的模樣。真真是笑話!就那滿屋子的夫人娘子,有幾個手上是真正乾淨的?不聽話的奴婢下人,不規矩的妾室庶女,她們收拾得還少了?手段不曉得有多陰狠,你不過是明面上處置了一個犯上的惡奴,到了她們嘴裡,倒成了多大的罪過似的。」

「你可知道你真正的罪過在哪裡么?一則是你出身好了些,父母家世,無可挑剔;二則你之前的名聲也好了些,孝順父母,憐惜兄弟,就這兩點,便把滿洛陽的小娘子都比了下去。如今出了這事,難道她們心裡會不知道姐妹該救,惡奴該死,不知道你這般所作所為,實屬難得?只不過比起讚頌你有勇有謀、有情有義來,她們還是更樂意說你心狠手辣,欺世盜名,最好能就此把你永世給踩下去,那才叫她們高興呢!你可千萬別上了她們的當,也以為自己做錯了,你做的,原是再對不過!」

這話竇氏自然也是說過的,但此刻從南陽公主嘴裡說出來,又是另一番痛快。凌雲縱然從不輕易動容,此時也忍不住抬頭看著南陽,真心誠意地說了句:「多謝殿下。」

南陽又輕輕地「哼」了一聲,「你放心,要讓這些人改口風還不容易?回頭我便幫你出了這口氣,絕不讓你白謝我這一場。」說著便沖凌雲眨了眨眼睛:「別的不說,保准讓你不用去田莊里吃那些苦頭了!」

這個么?凌雲忙道:「多謝殿下願為我出頭,只是我去田莊,並非只是怕人閑話。」

南陽好不意外,想了片刻方疑惑道:「難不成你家裡人還真想讓你磨掉這性子?」

此事凌雲原是最不想提的,因為她不知該如何跟人解釋,但此時看著南陽專註的眼神,她卻突然有種感覺:眼前的這位公主,這位無憂無慮的金枝玉葉,說不定會明白自己的心情。

她索性點了點頭,坦然答道:「正是,我性子不好,不愛應酬,不愛束縛,卻愛打抱不平,愛衝動行事。家裡希望我把這些都改了,就算裝也裝出個世人喜歡的模樣,然後嫁人生子,安分度日。可是,我不願意。我想去試一試,這世上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南陽公主越發詫異了:「你不想嫁人生子?」

凌雲搖頭道:「我不想為了嫁人生子,一輩子裝成另外一副模樣。其實這次我被退婚,一半是因為大長公主不樂意,另一半卻是因為竇家郎君瞧見了我的真面目。我這才明白,有些事,終究是不能裝一輩子的。我裝不了,也不想裝了。」

南陽恍然點頭,可不是,自己不也是如此?在外人面前,永遠都要裝出個安靜守禮的模樣,不能大說大笑,不能出言刻薄,但若是在駙馬面前也要這麼裝,那日子還怎麼過?李三娘這樣的身手,這樣的膽略,就算嫁人,也總得嫁一個能配得上她、容得下她的人,而不是讓她只能裝出副溫柔可人的模樣,憋屈著過一輩子。只是這事……還真不容易。

她皺著眉頭,來回走了幾步,正躊躇間,樹林外突然有人脆生生地叫了聲「阿娘」,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林外跑了進來。南陽頓時眉花眼笑地蹲下身去,伸手將那圓滾滾的小人兒摟在了懷裡,柔聲道:「寶兒怎麼跑得這麼快?」

那孩子不過三四歲模樣,濃眉大眼的模樣並不太像南陽公主,皮子卻是一模一樣的雪白嬌嫩,抬頭看著南陽奶聲奶氣道:「因為寶兒想阿娘了啊!」南陽便親了他一口,臉上眼裡,愛憐橫溢,彷彿心都要化了。娘倆又膩了好幾句,她才想起凌雲,抱著孩子站起來笑道:「這是犬子禪師,頑皮得很,我又不想讓他跟那幾個一道排行,家裡如今叫他小名寶兒。」低頭又對禪師道:「寶兒,這是你李家三姨。」

這孩子性子似乎極好,乖乖地向凌雲抱了抱他的小胖拳頭:「三姨。」說完便害羞地把頭埋進了南陽的懷裡,只露著半隻眼睛悄悄打量凌雲。

凌雲看著這粉雕玉琢的孩子,只覺得心也化了一半,恨不得趕緊拿點什麼出來逗他開懷才好,可摸摸身上實在沒個合適物件,只能笑道:「不知今日會見到寶兒公子,這見面禮且容凌雲改日再補。」

南陽笑道:「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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