浜尾四郎|Hamao Shiro
「這麼著總不是個事啊……要不,就痛痛快快地來個了斷?」
藤次郎在淺草公園的葫蘆池旁散著步,嘴裡這般嘟囔著。不過,這也僅僅是由於胸中鬱郁難平,脫口而出的話罷了,他並沒有認真考慮過該如何「了斷」。只是他又想起了要之助那個可恨至極的傢伙,以及昨晚發生的那件令人作嘔的事情,故而心中十分煩悶。
藤次郎是新宿某飯店「N亭」里的廚師。他大約一年前來到該店,平時也住在店裡。
他今年二十三歲,到目前為止,還從未領教過吃喝玩樂的滋味。他在那種場所里工作,卻如此古板,真可算青年中的鳳毛麟角了。他的興趣愛好是讀書,尤其是正經學問或修養方面的書,一有時間便手不釋卷。
藤次郎,這個飯店廚師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出色的律師,在法庭上施展其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雄辯之術。當然,他沒條件去上正規的學校,只能自學。他早就訂了某大學的函授講義,刻苦地學習起法律來了。
這麼個耿直正派的青年,不消說,自然深受老闆信任。因此,儘管今天不是公休日,而他能請一天假來這淺草公園溜達,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雖說藤次郎不喜歡玩,也不喜歡飲酒作樂,卻也嘗到了戀愛的甜蜜。這當然也沒什麼可奇怪的,畢竟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而且還是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夥子。
他的戀愛對象名叫美代子,也在這家飯店,是八個月前剛來的一個姑娘。在來到「N亭」之前,美代子已經在好多家店工作過了。可她從未遇見過像藤次郎這麼耿直正派,這麼有前途的小夥子。
藤次郎在美代子來到「N亭」後不久,就悄悄地愛上了她,並且越愛越深,很快就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可他過了好一陣子才向她表明心跡。當然,無論是誰,都很難輕而易舉地將這種心思告訴對方,而對於耿直得近乎一根筋的藤次郎來說,要表白自己的愛意更是難上加難。
等到他終於開口告白後,藤次郎就覺得「要是早點說就好了」。因為美代子十分爽快地給了他一個求之不得的答覆。藤次郎欣喜若狂,甚至覺得能與美代子待在同一個屋檐下都太奢侈了。於是他一有空閑就去找美代子聊天——當然是瞅准老闆和其他女侍不在的時候。不過美代子倒顯得十分大方,不管有沒有其他人在場,都對他表示出不同尋常的好意。這令藤次郎又是歡喜,又是害羞。
如此這般,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對藤次郎來說像做夢似的很快過去了。只有最後一件事沒辦。但是,這倒並不是藤次郎沒有越過最後一道界線的勇氣——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而是沒有機會。如果得著機會的話,美代子就完完全全地歸他所有了。他在等待時機。
然而,就在半年前,出了一件對他來說非同尋常的大事,要之助出現了。
這個要之助,是「N亭」老闆的遠房親戚,從鄉下來到店裡幫忙。問題是,無論在耿直正派上,還是在有前途上,要之助都幾乎能與藤次郎相媲美。更嚴重的是,要之助相貌出眾——這一點是藤次郎無論如何也望塵莫及的。
藤次郎絕不是個英俊的小夥子。其實,他之所以拖了這麼久才向美代子表明愛意,就是因為自己相貌不佳而有點自慚形穢。雖說他也不是個醜八怪,但無論怎麼偏袒他,也不能說他是個帥哥。
與之相反,要之助倒是個出類拔萃的美男子。濃眉大眼,高高的個子,鼻樑挺拔,但不尖不勾,輪廓恰到好處,臉頰豐潤,皮膚還白皙——讓人根本想不到他原本是常年在太陽底下干農活的人。
要之助比藤次郎小兩歲。因此,倘若藤次郎欣賞要之助的俊俏模樣,也還在情理之中,可不幸的是,事情並未朝此方向發展。不僅如此,應該說藤次郎從第一眼看到這個美少年起,就感到了某種不安。
結果,他的擔心果真變成了事實。要之助的俊美沒有打動作為同性的藤次郎的心,卻實實在在地打動了作為異性的美代子的心。
要之助才來「N亭」不過兩三天,藤次郎就發現美代子在向他獻媚了。如果僅此而已倒也罷了,可誰知美代子對藤次郎的態度也徹底改變,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了。
在此情形下,藤次郎自然感到既鬱悶又焦慮。然而,在此無比痛苦煩悶之際,他又將希望寄托在了本不該寄託的東西上,那就是要之助的「涉世未深」和「耿直正派」。
然而,藤次郎的這一「寄託」也很快落空了。正因為要之助太年輕,涉世未深,且為人太過耿直,生平頭一回被京城美女(至少要之助跟藤次郎是這麼認為)主動獻媚,就更抵擋不住了。很快,他就陶醉於美代子的柔情蜜意之中,並開始予以積極回應了。
藤次郎在這般痛苦和煩惱中過了好幾個月。當然,他也沒有「坐以待斃」,為了將美代子拉回到自己身邊,他嘗試了種種手段,可所有的努力全都無濟於事。
不過根據自己的感覺,以及美代子之前對自己的態度來加以推測,藤次郎不相信他們倆真的已經心心相印了,也不願意相信。但是,最近發生的一件事,卻從根本上動搖了他的這種信心。
那事發生在一周前的某個深夜。跟往常一樣,勞作一天之後,藤次郎累得筋疲力盡,近來他也根本就讀不進書,所以一躺下就睡得像死人一樣熟了。那天半夜兩點左右,他突然覺得肚子痛,因而睜開了眼睛。
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熬了一會兒後,他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急匆匆地去了茅房。在這種情況下,是誰都會在茅房裡多待上一會兒的。解決問題之後,他略感放心地準備走出茅房。
就在此時,從樓梯上傳來了悄悄下樓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他聽到有人下完樓梯,經過了自己所在的茅房旁,隨即又聽到他睡的那個房間的移門,發出了關上的聲音。
這時,藤次郎猛然想起,他剛才睜開眼睛時,本該睡在他身旁的要之助並不在被窩裡。
等藤次郎回到房間重新睡下後,他見要之助正好好地在被窩裡躺著呢。於是藤次郎揉著稍稍舒服了一點的肚子,開始思考。一開始他覺得:「這傢伙大概又睡迷糊了吧。」
因為,眼下這個睡在他身邊的、模樣俊秀的小夥子,有個很不幸的毛病:夢遊症。在老家的時候,他有一次半夜裡起來,用劈柴狠揍睡在一旁的老爸。但被叫醒之後,又什麼都不記得了。在此之前,雖然他也時常會睡迷糊,但畢竟沒發生過這樣的「暴力行為」。據說是因為那天來了個下鄉巡演的劇團,上演了一次動刀動槍的武戲,而他看得太入神了。因此,後來大家都提高了戒備,在他睡覺的地方,一件帶有危險性的物件都不放了。
他來到「N亭」後,藤次郎也聽老闆說起過他有這毛病,可到目前為止,這種夢遊現象還只目睹過一次。
那天,老闆在半夜裡醒來,聽到有自來水放水的聲音,而且總也不停,就覺得奇怪,出來一看,見要之助正在洗腳。他人還是沒醒,任憑水不停地流出來。後來藤次郎聽到動靜後也起來看,還與老闆一起揍他呢。
藤次郎躺在被窩裡正想著上次要之助夢遊的事,緊接著又聽見有人下樓梯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到了茅房那兒就停了,隨之是「嘩啦」一聲拉開茅房的聲音。藤次郎不由得想像起那邊的奇妙景象。
他原以為接下來會傳來茅房門關上的聲音,以及上二樓的腳步聲,卻不料那腳步聲竟然來到了他所睡的房間前。然後安靜了一小會兒,像是有人在外面窺探屋裡的動靜。
藤次郎不禁瞟了要之助一眼。見他正背對著自己,似乎睡著了。可就在這時,移門外突然響起了說話聲:「阿要,阿要!」
聲音很低。但藤次郎聽到後不由得一驚。因為那正是美代子的聲音。
不過要之助的身體一動也沒動。
「阿要,叫你呢……這麼快就睡著了?」
由於屋裡沒有動靜,屋外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就回去了。隨即又傳來了輕微的上樓梯的腳步聲。
藤次郎按著又開始疼痛起來的肚子,獃獃地望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他轉向要之助喊道:「喂,喂。」
可要之助毫無反應,也不知道他真的睡著了沒有。
倘若此時要之助回應了藤次郎,或者藤次郎堅持將他搖醒,並與之交談一番,或許他們兩人中,日後就不會有人送命了吧。可事實上要之助一直沒睜開眼睛,藤次郎也並未將他叫醒。
第二天,藤次郎聲稱肚子痛,睡了一整天。
其實,比起肚子來,他的心更痛。他覺得一切都完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因為,美代子畢竟與自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再說她的房間里還睡著另一個女侍呢。要說要之助在夜裡偷偷地溜進她的房間……還不至於吧。
於是他決定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在隨後的一段日子裡,什麼都沒發生。不過也難說。因為雖說下定了決心,可等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