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塵事如潮人如水 第828章 道在何方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朗朗讀書聲,從大門內傳出。

張楚站在大門的台階下,愣愣的仰起頭看了看大門上的門匾。

是白鹿山莊沒錯啊!

可白鹿山莊內,哪來的稚子?

聽聲音,好像還不只一個兩個……

難不成……趙明陽竟然還和曹老闆是同道中人?

可就算是情場浪子離家暴露本性,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點吧?

張楚帶著一腦子的問號的走進山莊。

大門後沒有影壁,邁過大門就是一片空曠的院落。

院落中,錯落有致的栽種著一株株高大挺拔,嫩葉青綠的喬木。

張楚站在院門口,環伺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本應該在樹下的那一尊尊怪石。

那些怪石和院子里這些喬木,都是先前修建這座山莊的時候,他親自去山林挑選來安置到這個院子里的,他自然清楚。

走了幾步,張楚就遠遠看到了鶴立雞群一樣站在一大群孩童中間的趙明陽。

今日的趙明陽,沒有穿他以前貫穿的那種款式簡單,但料子極好的素青色長袍。

而是穿著一身儉樸的灰色長衫,髮髻都只用了一張形似抹布的褐布包頭……儉樸得近乎寒酸!

這樣的趙明陽……

說出來,或許對他有些不尊重。

但張楚是真覺得,眼前的趙明陽,有一種老妓從良,洗凈洗盡鉛華之後的清麗、從容之感。

以前的趙明陽是什麼樣子?

溫和的,高潔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君子!

君子這兩個字,古來便只和玉石這種高潔之物掛鉤。

而尋常百姓……

封疆大吏出京師,都是自稱「代天子牧民」。

何物才能用「牧」字兒?

牛羊……

高潔的玉石與渾濁的牛羊。

這便是君子與普通人的區別。

而眼前的趙明陽,身上已再也找不到那股子玉石般瑩潤的高潔之氣。

但也沒有塵世的渾濁之氣。

他現在……就像是一株崖柏!

一株歷經三百年風吹,三百年雨打才成型,又經三百年風吹,三百年雨打才於寂滅中重生的崖柏!

平凡、樸素,卻令人震撼!

張楚都被趙明陽的變化給驚呆了!

這才短短大半個月沒見,趙明陽身上怎麼就會發生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大半個月里,他都經歷了些什麼?

張楚看到趙明陽。

趙明陽自然也看到了他。

「好了,今天的課業就到這裡了。」

趙明陽合上手裡的書卷,輕笑著對周圍的小豆丁們溫言道:「大家今天回去,別忘記了溫習今天的課業。」

小豆丁們站起來,似模似樣的作揖道:「夫子再見!」

趙明陽點點頭,邁步走出露天課堂,小豆丁們這才雀躍著一呼而散。

幾個小豆丁從張楚身邊路過,也不認得他這位太平關的主人,只是很有禮貌的減緩了步伐,向他揖手道:「先生好。」

「你們好……」

張楚笑著擺了擺手。

幾個小豆丁這才起身,快步往著山莊外奔去。

張楚注意到,他們身上的衣裳,料子都很差,有都還打滿了補丁,小小年紀,一個個雙手便已經有些粗糙……

不用問,張楚也能猜到這些孩子,應該都是附近的農家子弟。

不知怎麼的。

張楚竟然隱隱的有些羨慕這些小傢伙兒。

他們現在的環境,可能很不好,缺衣少食,小小年紀便不得不背負起生活的重擔。

但他們的老師,可是趙明陽。

若是有這個緣法,能抱緊趙明陽這條又粗又壯的金大腿,無論九州的未來走向何方,都將有他們一席之地。

想想他當年,小老頭早早的就江湖恩怨江湖了,留下還什麼都不懂的他,領著一群同樣什麼都不懂的弟兄,傻乎乎的一頭扎進這江湖,扎得是滿頭血……

趙明陽走過來,笑道:「你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我要再不過來,只怕你都桃李滿天下了,我還啥都不知道呢!」

張楚沒好氣兒的沖他撇了撇嘴角:「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麼好的事兒,你怎麼就把你二弟給忘了呢?」

趙明陽沖他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頭也不回地說道:「怎麼?幾斤野菜乾,你張大盟主也看得上眼?」

張楚跟上他的腳步:「誰跟你提脩禮的事兒,我是說你辦學,怎麼就沒想到把我家那個小混世魔王也弄來聽上幾堂課?」

趙明陽回頭:「若拙不是隨大姐走了嗎?」

張楚:「我家不只有太平啊,錦天你沒見過嗎?」

趙明陽搖了搖頭:「那孩子啊,他性子太過跳脫,做不了我這門學問。」

他的語氣並不強烈。

似乎只要開口商量商量,就能有得商量。

但張楚聽後,卻瞬間就熄了讓自家兒子也來抱趙明陽這條金大腿的念頭。

可惜了,那孩子沒這個緣法啊……

二人進了茶室。

趙明陽招呼張楚落座,挽起袖子親自取出茶爐,燒水沏茶。

張楚見狀,驚訝地問道:「莊裡的下人們呢?」

山莊里的下人,都是知秋一手安排的。

知秋做事細緻,不可能出這種紕漏。

趙明陽頭也不抬地回道:「哦,都去開荒種地了,你秋天再來,就能吃上哥哥親手種下的瓜果了。」

張楚左看看他,右看看他,弄不清楚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

我北平盟現在是不富裕,但也不至於讓你趙明陽,親自去種田啊!

那是你趙明陽該乾的事兒嗎?

琴棋書畫詩酒茶,外加葛優躺,不才該是你趙明陽的畫風嗎?

「老八,你是被奪舍了嗎?如果是,你就眨一眨左眼,如果不是,就眨一眨眼右眼!」

趙明陽很認真的看著他,眨了眨右眼。

張楚:……

「哈哈哈……」

趙明陽大笑道:「果然,在你的心中,你八哥也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紈絝子弟……」

張楚想了想,反問道:「不是嗎?」

又不是他一個人這麼認為。

大家都這麼認為啊!

就和鍾子期的外冷內熱,劍無涯的天然呆一樣,深入人心啊。

「問題就在這裡……」

趙明陽的笑得依然很開朗:「我的確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紈絝子弟。」

茶爐上的鐵壺,剛開始冒熱氣。

張楚心道要喝這盞茶,有得等了。

他無語的一掌探出,輕輕貼住茶爐,霎時間,茶爐下不溫不火的火苗,陡然竄起:「你可別告訴我,你也想換個活法兒……」

趙明陽看了看張楚貼著火爐的手掌,笑道:「怎麼,老五讓你難做了?」

張楚:「五哥跟你說起過那事兒?」

趙明陽點頭:「先前一起回東勝州的時候,他提過一嘴。」

張楚沉吟了片刻,微微搖頭道:「他沒讓我難做,處於我的立場,他還幫了我大忙……我只是覺得,我已經在這攤渾水裡,也就罷了,五哥沒必要陪我來趟這攤渾水。」

趙明陽想了想,點頭道:「可能你是對的。」

張楚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我以為你會說一通大道理,告訴我,我的想法是錯的。」

趙明陽:「就因為我是教書匠?」

張楚:「那你這弄的,又是那一齣兒?」

適時,茶爐上的水,終於開了。

趙明陽從案幾下方取出茶葉,放進茶杯里,再提起鐵壺,將開水倒進茶盞里……

這麼糙的茶藝,張楚也是有日子沒見了。

他滿臉嫌棄的取過來自己的那一盞茶,捧在手裡輕輕吹動茶湯上漂浮的茶沫。

這時候,趙明陽開口了。

「我很早就知道,我能上一品。」

敘述性的語氣,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但這話里的意思,卻比吹什麼牛逼都來得牛逼!

張楚很實誠的沖他輸了一根大拇指:「牛逼!」

這是真的牛逼。

即便他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品大宗師了,也依然認為這非常牛逼。

趙明陽看他:「可我等到了六十多歲,還被困在一品之下……」

張楚吃驚的看著他:「你都六十歲了???」

要換個人,肯定都覺得這天兒已經聊死了。

趙明陽還能笑著說道:「看不出來吧,我後年就到古稀之年了。」

古稀之年,也是七十歲。

可這貨看起來,說才四十齣頭,也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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