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編 人性觀察 交往

一切交往都有不可超越的最後界限。在兩個人之間,這種界限是不清晰的,然而又是確定的。一切麻煩和衝突都起於無意中想突破這個界限。但是,一旦這個界限清晰可辨並且嚴加遵守,那麼,交往的全部魅力就喪失了,從此情感退場,理智維持著秩序。

在任何兩人的交往中,必有一個適合於彼此契合程度的理想距離,越過這個距離,就會引起相斥和反感。這一點既適用於愛情,也適用於友誼。

也許,兩個人之間的外在距離稍稍大於他們的內在距離,能使他們之間情感上的吸引力達到最佳效果。形式應當稍稍落後於內容。

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這話對女子不公平。其實,「近之則不孫」幾乎是人際關係的一個規律,並非只有女子如此。太近無君子,誰都可能被慣成或逼成不遜無禮的小人。

所以,一切交往,不論是戀愛、結婚,還是親密的友誼,都以保持適當距離為好。

社會是一個使人性複雜化的領域。當然,沒有人能夠完全脫離社會而生活。但是,也沒有人必須為了社會放棄自己的心靈生活。對於那些精神本能強烈的人來說,節制社會交往和簡化社會關係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夠越過社會的壁障而走向偉大的精神目標。

人們常常誤認為,那些熱心於社交的人是一些慷慨之士。泰戈爾說得好,他們只是在揮霍,不是在奉獻,而揮霍者往往缺乏真正的慷慨。

那麼,揮霍與慷慨的區別在哪裡呢?我想是這樣的:揮霍是把自己不珍惜的東西拿出來,慷慨是把自己珍惜的東西拿出來。社交場上的熱心人正是這樣,他們不覺得自己的時間、精力和心情有什麼價值,所以毫不在乎地把它們揮霍掉。相反,一個珍惜生命的人必定寧願在孤獨中從事創造,然後把最好的果實奉獻給世界。

健全的人際關係和社會秩序靠的是尊重,而不是愛。道理很簡單:你只能愛少數的人,但你必須尊重所有的人。

愛你的仇人——太矯情了吧。尊重你的仇人——這是可以做到的。孔子很懂這個道理,他反對以德報怨,主張以直報怨。

中外聖哲都教導我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要我們將心比心,不把自己視為惡、痛苦、災禍的東西強加於人。己所不欲卻施於人,損人利己,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這種行徑當然是對別人的嚴重侵犯。然而,這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

另一方面,自己視為善、快樂、幸福的東西,難道就可以強加於人了嗎?要是別人並不和你一樣認為它們是善、快樂、幸福,這樣做豈不也是對別人的一種嚴重侵犯?在實際生活中,更多的紛爭的確起於強求別人接受自己的趣味、觀點、立場等等。大至在信仰問題上,試圖以自己所信奉的某種教義統一天下,甚至不惜為此發動戰爭。小至在思維方式上,在生活習慣上,在藝術欣賞上,在文學批評上,人們很容易以自己所是為是,斥別人所是為非。即使在一個家庭的內部,夫婦間改造對方趣味的鬥爭也是屢見不鮮的。

事情的這一個方面往往遭到了忽視。人們似乎認為,以己不欲施於人是明顯的惡,出發點是害人,以己所欲施於人的動機卻是好的,是為了助人、救人、造福於人。殊不知在人類歷史上,以救主自居的世界征服者們造成的苦難遠遠超過普通的歹徒。我們應該記住,己所欲未必是人所欲,同樣不可施於人。如果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一個文明人的起碼品德,它反對的是對他人的故意傷害,主張自己活也讓別人活,那麼,「己所欲,勿施於人」便是一個文明人的高級修養,它尊重的是他人的獨立人格和精神自由,進而提倡自己按自己的方式活,也讓別人按別人的方式活。

以互相理解為人際關係的鵠的,其根源就在於不懂得人的心靈生活的神秘性。按照這一思路,人們一方面非常看重別人是否理解自己,甚至公開索取理解。至少在性愛中,索取理解似乎成了一種最正當的行為,而指責對方不理解自己則成了最嚴厲的譴責,有時候還被用作破裂前的最後通牒。另一方面,人們又非常踴躍地要求理解別人,甚至以此名義強迫別人袒露內心的一切,一旦遭到拒絕,便斥以缺乏信任。在愛情中,在親情中,在其他較親密的交往中,這種因強求理解和被理解而造成的有聲或無聲的戰爭,我們見得還少嗎?可是,仔細想想,我們對自己又真正理解了多少?一個人懂得了自己理解自己之困難,他就不會強求別人完全理解自己,也不會奢望自己完全理解別人了。

怎樣算是替他人著想,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理解。在一種人看來,這意味著尊重他人的個別性,不把自己的願望強加於人,不隨意攪擾別人,不使他人為難。在另一種人看來,這意味著樂於助人,頻頻向人表示關心,一種異乎尋常的熱心腸。兩者的差異源於個性和觀念的不同,他們要求於他人的東西也同樣是不同的。

人與人之間應當保持一定距離,這是每個人的自我的必要的生存空間。缺乏自我的人不懂得這個道理。你因為遭受某種痛苦獨自躲了起來,這時候,往往是這時候,你的門敲響了,那班同情者絡繹不絕地到來,把你連同你的痛苦淹沒在同情的吵鬧聲中了。

和太強的人在一起,我會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和太弱的人在一起,我會只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和強弱相當的人在一起,我才同時感覺到兩個人的存在,在兩點之間展開了無限的可能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