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月末一個煩躁而暖和的日子,著名的精神病專家格奧爾格·基恩正在他巴黎的精神病院的大廳里走來走去。窗戶都敞開著。病人們正在為獲得窗戶格柵邊上有限的地方頑強地爭奪著。他們的頭一個挨一個。互相謾罵,那是在所難免。大家差不多都想多呼吸一些他們白天在花園裡已經呼吸到的那種空氣。當看管人員把他們趕回宿舍的時候,他們很不滿意。他們想多呼吸些外面的空氣,誰都不承認自己累了。睡覺之前,他們走到窗戶格柵邊上來,在這裡他們可領略到夜幕的降臨,他們相信這寬敞明亮的大廳里的空氣已接近野外的空氣了。
他們所熱愛的教授——因為他漂亮而且心眼兒又好——在他們活動的時候,從來都不驚動他們。據說平時他一來,大廳的人多半都朝他圍攏來,大家都爭著跟教授接觸,握一握手,或說上幾句話,就像今天爭奪窗戶格柵邊上的位子那樣。許多病人內心反對進這種精神病院,是人們非法地把他們送來這裡的,但他們從來就沒有把仇恨向年輕的教授發泄過。這兩年他才成了這個精神病院名副其實的院長,他從前是這個精神病院的實際領導者,是殘忍的前院長的好心腸的天使。誰以為自己是被強制送來的,或者明擺著就是被強制送來的,那麼他們就會認為那是具有至高無上權力的已經死去的前院長的責任。
那位前任以瘋子般的頑強精神代表著正統的精神病理學的理論。為了求得切實可行的可作為依據的名稱,他不惜使用他擁有的巨大物質力量,他認為這樣做是他的神聖職責。他所認為的典型病例使他夜不成寐。他熱衷於完善精神病理學的體系而仇視持懷疑態度的人。人,特別是精神病患者和罪犯,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他給予他們某種生存的權利,因為他們給他提供了經驗,從這些經驗中權威們創造了科學。他自己就是一個權威。他——一個鬱鬱不樂沉默寡言的人——常常就科學事業的開拓發表一些咄咄逼人的講話,他的助手格奧爾格·基恩對他的極其有限的見解既感到十分氣惱,又替他感到羞愧,但對他的講話卻又不得不幾個小時地站著從頭至尾硬著頭皮聽下去。凡有強硬見解與溫和見解對立時,這位前任院長總是站在強硬見解的一邊。他每次巡視的時候,病人都以他們的老問題來糾纏他,他對這些病人說:「我知道。」在家裡他便對妻子抱怨他那與神經錯亂的人打交道的職業。他還向她公開了對精神病問題的秘密看法,他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中發表這些看法,因為這些看法嚴重地威脅著精神病理學的完整體系,因而是危險的。只有老想著自己的人才會發瘋,他十分強調地對妻子這樣說。他目光逼人地看著妻子,使妻子的臉都紅了。精神病是對自私自利的懲罰,所以在瘋人院里聚集了全國大部分罪人。監獄行使的也是這種職能,但是科學需要瘋人院作為實體觀察的手段。其他的事情他沒有對妻子講。她比他小三十歲,所以她使他的晚年增添了美色。他的第一位太太以及第二位太太,在他沒有來得及把她們作為不可挽救的自私自利的人投進自己的瘋人院時就潛逃了。他對第三位太太除有點妒忌以外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但第三位太太卻偷偷地愛著格奧爾格·基恩。
格奧爾格·基恩之所以升得這麼快得感謝這位三太太。格奧爾格,高高的個子,結實、熱情、可靠,在他的性格中蘊藏著女人們所喜歡的男子的溫存。誰見到他,都稱他為米開朗琪羅的亞當 。他非常懂得把自己的聰明才智與瀟洒時髦的風度結合起來。他的情人的策略手腕使得他那無與倫比的才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當她確信除了格奧爾格別無他人可作她丈夫的接班人繼任精神病院院長的職務時,她就為了他而對丈夫下了毒手,這件事她一直沒有告訴別人,也沒有告訴格奧爾格。多年來她想著格奧爾格,並為了和他結合而作好了準備。她的丈夫無聲無息地死了,人不知,鬼不曉。格奧爾格很快就被任命為院長,為了感激她的恩德,他跟她結了婚,但是他始終不知道她為了他而毒死親夫的事。
格奧爾格在他前任的嚴格訓練下,迅速變為和他的前任相反的人。他像對待一般人一樣地對待他的病人。他非常耐心地傾聽病人敘述他已經聽了上千遍的故事,並總是對他們的老問題和舊有的恐懼提出令人驚奇的新建議。他的病人高興的時候他也高興,他的病人哭的時候,他也陪著掉眼淚。他白天的時間劃分是有明顯特色的:他每天三次——即起床後第一次,午前第二次,晚上第三次——巡視他的醫院,這樣他每天都可以看到他的八百個病人,不會漏掉一個。他只消很快地看一眼就行了。他在哪裡看到一點小小的變化,一個裂痕,一個可以了解病人心理狀況的機會,他就馬上在哪裡干開了,並把當事人帶到他家裡,帶到辦公室里,請當事人坐上等的座位。這時他往往贏得了——如果他還沒有贏得這種信任的話——那些瘋瘋癲癲的人的信任。他稱這些人為國王,尊他們為國王陛下,他像拜倒在上帝面前一樣合掌跪拜在他們面前。這樣即使最高貴的人也要親近他,告訴他最近發生的事情。他成了他們唯一可信賴的人。從他們尊敬他、讚揚他的時刻起,他們就給他敘述他們那裡經常發生的變化,並請他提提意見,出出主意。他總是給他們出極聰明的好主意,好像他的心中有他們的願望,眼中有他們的目標,頭腦中有他們的想法似的;他給他們出主意時總是那樣小心謹慎,虛懷若谷,從不強加於人,從不擺出權威的架子,以致對方微笑著給他打氣,請他大膽地發表意見。他們真的覺得,他們是國王,他是他們的大臣、謀士、使徒,有時甚至是他們的宮廷僕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展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演員。他那十分善變的面部表情能適應各種變化著的情況。他每天三次巡視醫院,儘管這樣仔細,他還是邀請一些病人到他那裡去,跟這些病人打交道時,他像演員一樣扮演著許多角色。在巡視時他短暫而恰如其分地與病人打招呼、交談,這樣的表演對他來說已多得無法加以計算了,他一天之中所做的表演何止成百上千呢!他對待知識界中各種各樣神經分裂症病人的態度常引起人們的激烈爭論。比如一個病人同時表現了兩種人的情況,而這兩種人又是針鋒相對、水火不相容的,這時格奧爾格就使用一種開始他自己也覺得很危險的方法:他跟體現在一個病人身上的兩個對立人物都交朋友。做這樣的表演的前提是需要有如醉如痴的韌性。為了研究出這兩種對立人物的真正的本質,他有根據地依靠每一個人物,從這些根據中得出結論,再把這些結論組成新的設想,為了證明這些設想,他構思出十分細緻的實驗,然後著手對病人進行治療。他在思想上接近病人的兩個對立部分,並使這兩部分逐漸趨向一致。他感覺得到,這兩部分在哪幾點上可以互相容忍,不發生對抗,於是他就通過有說服力的感人的想像把對立的兩方面的注意力引向它們的共同點,直到它們在這些共同點上結合在一起並繼續發展下去為止。突然的危機,劇烈的衝突,巨大的分裂情況——儘管人們希望兩個對立部分能一勞永逸地統一起來——還是不可避免地經常發生,但成功的事例也不少。他把失敗的原因歸咎於自己工作上的粗枝大葉,他很可能把某一個隱蔽的環節疏忽了,他的技術還不算高明,他對待工作太輕率,他為他的死的信念而貢獻活人,他簡直跟他的前任一樣——於是他重新開始十分謹慎地試驗,因為他相信他的方法是正確的。
就這樣,他實際上同時生活在無數個不同類型的人組成的環境中。通過研究精神病人的病例,他迅速成長為他那個時代最全面的精神病專家之一。他向病人所學的東西多於他給予病人的東西。他們豐富了他的經驗。他把他們治癒了,使他們擺脫了精神病的折磨。他發現有些病人是非常聰明、非常敏捷的。這些人是絕無僅有的真正有作為的人物,是專門的人才,他們具有真正獨特的品德,他們正直,具有堅強的意志,這一切連拿破崙都羨慕。他在他們之中認識了一些辛辣的諷刺作家,他們的創作天才勝過所有的作家。他們的思想從來就沒有寫到紙上去。這些思想是外部世界脈搏跳動的反映,然後又像外來的佔領者一樣襲擊了他們。好利者是獲取我們世界財富的最佳嚮導。
自從他屬於他們的行列、並跟他們的精神世界融合在一起以來,他就放棄閱讀好的書籍了。在小說中所談到的精神世界都是千篇一律的。從前他十分熱情地閱讀小說,並對他認為是一成不變的、毫無色彩的、令人乏味的、沒有意義的老句子能夠獲得新的運用感到極大的樂趣。那時語言對他來說意義不大。他對語言要求就是語言要反映學術上的正確性。傑出的小說的語言應該是人們要說的最華麗的語言。誰能像先驅作家那樣運用標準的語言來說話和寫作,那他就是他們合法的接班人。他們的任務之一就是要把人們曲折的、痛苦的、棘手的多樣性生活寫到書上去,這種書人們讀得快,同時讀起來也舒服。讀書可說是一種撫慰,對女人和婦科大夫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愛。對於婦科大夫來說,他們的職業要求他們細細體味婦女的知心讀物。這些書不應該有使人糊塗的慣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