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人貝納狄克特·巴甫的家就挨在門廳走廊旁邊,人們一走進門廳就可以看到,他家有一間中等大小的、陰暗的廚房和一個小小的、粉刷得很白的房間。一家五口就住在這裡,哪五口人呢?妻子、女兒,他本人應該算三個人:警察、丈夫、父親。那兩張床常常引起他的憤怒,因為它們居然一樣大。他強迫女兒和妻子睡一張床,他自己則獨睡一張。他在自己那張床上墊上馬鬃墊子,這是出於原則的考慮,不是為了睡得舒服,他反對睡懶覺的人,仇視女人。他把賺的錢統統都拿回家,妻子負責全部樓梯的打掃,女兒自十歲以後就負責夜裡開關樓門,如果夜裡有人進出按鈴的話,這樣就可以使女兒從小養成不害怕的習慣。她們母女二人的勞動所得,一律都歸他所有,因為他是看門人。有時他允許她們到外面去賺一點零錢,比如替人家洗洗衣服或打掃歸置等等,這樣也可以使她們親自體驗到,他作為一家之長需要付出多麼艱苦的勞動才能養家糊口。吃飯的時候,他自稱是家庭生活的支持者,夜裡他嘲笑已經老朽的妻子。下班回來後,他就要行使他的體罰權。他的長著紅毛的拳頭非常柔情地在女兒身上搓揉。他對妻子的興趣愈來愈少。他的錢全部放在家裡,絕對不會少一個子兒,用不著檢查,因為一旦錢不對數,那麼老婆和女兒就要被打得溜到大街上過夜。總而言之,他是幸福的。
那時還在那個粉刷得很白的房間里燒飯,那個房間就是廚房。由於他工作十分辛苦,白天不停頓地消耗體力,夜裡在夢中度過,所以貝納狄克特·巴甫需要吃營養豐富的食物,並要老婆精心地照料。在這方面他十分認真,絕不開玩笑。如果老婆照顧不周,招致挨打,那是咎由自取,但他不要求女兒做到這一點。隨著年歲的增長,他的食量越來越大。他覺得那個小房間對於做這麼豐富的食物顯得太小了,所以他就命令把廚房遷到後面的房間里去。他例外地遭到了反對,但是他的意志是不可逆轉的。從此以後他們三個人就住在那個小房間里,在這間房裡只夠放一張床。那個大一點的房間就成了廚房、飯堂、刑房(打老婆和女兒的地方)和會客室。他的同事很少拜訪他,儘管他日子過得不錯,同事還是懷疑他。發生這種變化以後不久,他的老婆就死了,她太累了,無法勝任新的燒飯任務,她每天要燒三倍於過去的食物。她一天一天瘦下來,看上去很老,人們都以為她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婆。這裡的房客們都害怕並且很恨這個看門人,但有一點很惋惜,覺得這位渾身是力的男人卻跟一個老太婆在一起過日子,未免有點太不相稱了。實際上她比他年輕八歲,但誰也不知道。有時她要烹調許多食物,以致他回到家,她還遠遠沒有做完。他經常要等上五分鐘才能吃上飯。他還沒有吃飽,就急不可耐地打老婆。她是死在他的拳頭之下的,即使她沒有當場被揍死,過不了幾天她也會死去的。他說不上是一個殺人犯。他把她的屍體停在大房間里,她躺在靈床上,看上去死得很慘,以致他在弔唁者面前也感到慚愧。
葬禮完畢的當天他就開始了他的蜜月。他比過去更加肆無忌憚、隨心所欲地對待女兒。上班之前他把女兒粗暴地關在家裡,以便她更加專心致志地做飯。這樣當他回來時她也感到高興。「女囚幹什麼啦?」他吼著便用鑰匙開了門。她那蒼白的臉蛋上露出笑容,因為她可以出去採購第二天的食品了。他也很高興,據說她臨去買東西之前笑了就可以買到好肉。買一塊不好的肉無異於一種犯罪。如果她買東西超過半小時,他會餓得發狂,等她回到家裡,就要用腳踢她。他會因為下班回來後得不到他想得到的東西而暴跳如雷。如果她哭得很厲害,他就變得和善起來,一切又都正常了。他當然喜歡她按時回來。半小時的時間本來就夠緊張的了,他還要減掉她五分鐘,辦法就是:她剛剛出門,他就把鍾撥快五分鐘。把表放到小房間的床上後,他走進新廚房聞一聞食物,但不用指頭去撥弄。他肥大的耳朵凝神地聽著女兒的輕微腳步聲。她因為害怕,走起路來聲音很輕。一到門口她就絕望地看了看鐘:半小時已經過去了。有時她儘管害怕,還是成功地溜進房間,很快地把鐘錶往回撥了幾分鐘。多半情況下他聽得出她的腳步聲。她呼吸的聲音很響,還沒有到達兩步遠的床邊時,他便襲擊了她,使她大吃一驚。
她想從他旁邊悄悄地、巧妙而又輕快地溜進廚房。她想到合作商店有一個體弱的售貨員,他總是以比對別的女人更輕的聲音向她問一聲「你好」,並且迴避她的膽怯的目光。為了能跟他在一起多待一會兒,她常常使站在後面的女人不引人注目地排到她前面去。他有一頭烏髮,在商店裡沒別人的時候,他就送她一根香煙。她便在香煙上卷一層紅色薄紙,上面還用幾乎看不出來的字母記上他贈送香煙的日期和時間,並把這香煙放在他父親不會關心的靠心口處。她害怕挨踢,但更害怕挨打。挨打的時候她堅持趴著,這樣香煙就不會出問題,否則她父親的手到處都可能接觸到,她的心臟在香煙下面顫抖著。如果他把香煙揉碎了,她就自殺。她喜歡這香煙,以致這香煙早就變成一撮像塵土一樣的東西了,因為她白天被關在家裡的時候就把香煙打開來,又是看,又是摸,又是聞,又是吻,這樣香煙就勢必成了一撮煙葉末了。
父親在吃飯的時候,嘴裡直冒熱氣。他的上下顎咀嚼著,就像他的拳頭打人時那樣貪得無厭。她站在一邊,以便儘快地往他盤子里添食物。她自己的盤子里則空空如也。她擔心他會突然問她,為什麼她不吃飯。他說的話比他的行為更使她害怕。他說的話,只有她長大以後才能弄懂,而他的行為在她的生命剛開始的時候,她就領教了。她會這樣回答:爸爸,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這是他多年來從來沒有說過的話。他在咀嚼的時候,還在那裡盤算著什麼。他目光凝視著盤子,像著了迷一樣。隨著盤子中食物的減少,他眼中的神色也就越來越不對頭。他的咀嚼肌肉感到很不高興,因為人們給它的咀嚼任務太少了。他簡直要吼叫起來了。盤子里如果空了的話,那盤子就該倒霉了!刀子會把它切碎,叉子會把它捅個窟窿,勺子會把它打碎,怒吼聲馬上就會迸發出來。但女兒就在他旁邊。她緊張地觀察著他額頭上皺紋的變化。她只要看他一皺眉頭,就馬上往他盤子里添食物,不管盤子里還有多少食物。根據他的情緒的變化,他一皺眉頭就預示著要發生什麼事情。這是她自她母親死後慢慢學來的。但是她很不幸,父親對女兒的要求更多了。她可以從他皺著的額頭上看出他的情緒。當然也有這樣的時候,即他不聲不響,吃完為止。吃完以後,他還咂咂嘴。她聽著他咂嘴,如果他咂嘴咂得很激烈而且時間又長,她就要哆嗦起來,這預示著她將要過一個可怕的夜晚,她用最溫存的話勸他多吃點。他多半都咂著嘴表示滿意,說道:
「我有一個後代,這個後代是誰呢?女囚!」
這時他不是用手指頭而是用緊握的拳頭指著她。她的嘴唇可笑地咧開來,似乎跟著他說「女囚」似的。她往後退得遠遠的。他的沉重的皮靴子已經朝著她慢慢地移來了。
「父親有權要求……」「得到他的孩子的愛。」她就像在學校里那樣尖聲而機械地把父親要說的話說完,但她的聲音畢竟很輕。
「對於結婚的事兒女兒是……」——他伸出手臂——「沒有時間考慮的。」
「撫養女兒的……」「是好爸爸。」
「小夥子根本就不想……」「娶她。」
「一個男子漢怎樣對待這個……」「傻孩子呢?」
「現在父親把她……」「捉住了。」
「在爸爸大腿上坐著的是……」「聽話的女兒。」
「緊張的警察工作已使這個人……」「累了。」
「如果女兒不聽話,她就會……」「挨打。」
「父親知道為什麼……」「打她。」
「這對女兒來說根本就不……」「疼。」
「她已學會說……」「從爸爸那裡聽來的話。」
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抱到大腿上,用右手掐住後頸,用左手摸著自己的嗓子,使自己順順噹噹地打著嗝兒。摟著女兒,打著嗝兒,都使他感到痛快。女兒儘其所有的很少一點理解力來補充說完她父親想說的話,並且小心提防不要哭出來。他跟她親熱了幾個小時。他自己發明了一套拳術,並用來教他的女兒。他把她推來推去,並告訴她,怎樣朝胃部輕輕一拳就能制服任何一個罪犯,因為誰都會因為胃部受到打擊而噁心昏厥過去。
這樣的蜜月持續了半年。一天父親退休了,不再上班了。現在他要對付的是那些乞丐。離地平面五十厘米高的窺視孔是他思考好幾天的成果。女兒參與了這項小小「工程」的試驗,她從樓的大門到樓梯口來回跑了無數次。「慢點兒!」他吼道,或者叫道:「快跑!」接著他就強迫她穿上他的男褲,讓女兒裝扮一個男人。他想要給這樣的男人一個耳光,她得首先嘗一嘗。他剛剛從窺視孔中看到他自己的褲子,便憤怒地跳了起來,打開大門,狠狠幾下就把女兒揍倒在地。「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