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衛室里人們對被捕者進行了審訊。看門人吼道:「同事們,我是無罪的!」台萊瑟要加害於他,就叫道:「可是他早就退休了。」就這樣她反而模糊了他那親切的稱呼對同意們所產生的不良印象。他已經退休了這一實事求是的補充使人猜測到他也許從前是一個警察官員。他粗暴冷酷,只不過那大肆搶劫的謠言——其實是真正的犯人試圖搶劫他——是不符合他的情況的。他吼道:「我不是罪犯!」
台萊瑟指著人們似乎已經忘記的基恩說:「是他偷了東西!」紅毛人的自信態度促使警察官員們重新思考問題。他們還沒有弄清楚站在面前的人到底是些什麼人。台萊瑟的提示對他們來說來得正是時候。三個警察一下子就沖向基恩,直截了當地搜查了基恩的口袋,發現了一大把壓皺了的鈔票,一共十八張一百先令票面的現鈔。「這是您的錢嗎?」有人問台萊瑟。「錢已經壓皺了吧?我的錢是這些錢的六倍!」她照存摺的數字算了算說。他們問基恩其餘的錢到哪裡去了,基恩一聲不吭。他非常頹喪地半倚在一張椅子背上,和椅背、地面形成一個三角形。人們讓他怎樣站著他就怎樣站著。誰見了都會相信,他每時每刻都有倒下去的可能。但誰也沒有去看他。
由於恨台萊瑟,帶他來的警察給基恩送來一杯水,並端到他嘴邊。基恩既沒有注意到這一杯水,也沒有注意到這是人家為他做的好事,他還以為在整他的敵人行列里又增加了一個人。他們又一次搜查了他的口袋,除了錢包里還有一些零錢外,搜查的結果等於零。幾個人搖搖頭。「您把錢藏到哪裡去了?」警察小隊長問道。台萊瑟微笑道:「我說得不錯吧,他是一個小偷!」「太太,」這位感到她穿著太老式的小隊長說,「請您轉過身去!我們要把他的衣服脫光。」他奸笑著,這個老太婆看也罷,不看也罷,他覺得都無所謂。他相信,他們會找到那筆錢的。但他感到很氣憤,一個普通女人居然有這麼多錢。台萊瑟說:「他是一個男子漢嗎?他不是一個男子漢!」她沒有挪窩。看門人叫道:「我是無罪的!」他看著基恩,好像他要自我介紹他是拿「賞錢」的人。他明確聲稱他是無罪的,他對他女兒的死是有責任的,但對基恩將被難為情地搜身一事他是沒有責任的。
三個警察剛剛把手指頭從小偷的口袋裡抽出來,便馬上根據命令向後退了兩步。誰都不願意脫這個令人作嘔的人的衣服。他太瘦了。就在這個時候基恩倒在地上。台萊瑟叫道:「他扯謊!」「可是他並沒有說話!」一個警察對她呵斥道。「人人都會說話。」她回答道。看門人向基恩撲去,想把他扶起來。「這是懦弱的表現,他倒在地上了。」警察小隊長說道。大家都在想,紅毛人大概要揍躺著的基恩了。誰都沒有加以反對,這個孤立無援的躺在地上的骨頭架子是很有刺激性的。不過他們反對侵犯人身自由的權利:看門人還沒有撲到基恩身上去之前,就被抓住並被拉了回來。然後他們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人。他們沒有拿他的體重開玩笑,他實在使他們感到厭惡。有一個人試圖把他按在椅子上。「這個裝病的傢伙應該站著!」小隊長說。他向那個女人——他對她的敏銳的目光感到自慚形穢——表示,他也看透了這出喜劇了。警察要把坐到椅子上的基恩扶起來,最起碼要把犯人的腳移開。基恩的上半身還有一個人扶著,那個人一鬆手,基恩的上半身馬上就彎了下來,吊在另一個扶著他的人的手臂上。台萊瑟說:「這真卑鄙!他要死了!」她期望著他很快受到懲罰。「教授先生,」看門人吼道,「您不要這樣!」他感到滿意,因為沒有人對他女兒的案件感興趣,但他希望這個好人替他說話。
小隊長看到教訓教訓那個聰明過人的女人的時機已經來到了。他突然抓住自己的小鼻子,這小鼻子使他內心感到十分痛苦。(不管是外出執行任務還是內勤任務,休息時他都拿起隨身帶的小鏡子嘆息著照一照他的鼻子。遇到困難,這鼻子就會長大。在他著手克服這些困難之前,他相信它會長大,因此就把這鼻子徹底忘掉了。)現在他決定,先把犯人的衣服剝光。「你們大家都是些蠢蛋。」他說道。他的這句結論性的話也是針對自己的,他想:「人死了眼睛是睜著的,否則人們不需要去替死人合上眼睛。一個裝病的人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如果他睜開眼睛,那麼眼睛裡也無光。如果他閉上眼睛,那我就不相信他死了,因為如上面所說,人死了眼睛是睜著的。眼睛裡無光的死人,或是不睜開眼睛的死人,那純粹是瞎扯。他並不是死,誰也瞞不過我。你們記著,先生們!我要求你們親自看一看犯人的眼睛!」
他站了起來推開面前的桌子——這個困難你也要排除,決不繞過——走到基恩跟前,基恩正吊在一個警察的手臂上。他用他那又白又粗的中指敲著基恩的眼皮。警察們現在感到輕鬆了。他們曾擔心,此人已被眾人打死了。他們干預得太晚了。這也許會造成許多麻煩。人們應該什麼都估計到。群眾可以亂來,但警察要有清醒的頭腦。檢查眼睛的情況是令人信服的。小隊長是個有經驗的人。台萊瑟昂著頭,她希望懲罰他。看門人的拳頭又感到痒痒了,跟平常一樣,只要他感到舒服的時候就是這樣。有這麼一個見證人在,真叫人高興。基恩的眼皮在小隊長中指指甲的撥弄下抽動著。小隊長繼續撥弄著,他想通過使基恩睜開眼睛這一辦法來達到各種目的,例如,揭露假裝眼睛裡無光的死人之愚蠢。為了指出這是裝死的眼睛,人們必須使他睜開眼睛。但是基恩的眼睛是閉著的。「把他放開!」小隊長命令一直扶著基恩的那個好心腸的警察。同時他一把抓住那個不聽話的混蛋的領口使勁地搖晃他。基恩的體重很輕,這使他大為惱火。「就這麼個人還敢偷東西!」他蔑視地說。台萊瑟向他微笑著。她開始喜歡他了。這是個男子漢,只是鼻子長得不合適。看門人——他安心了,因為別人不再追問他了,也沒有人管他了——正在思考著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一直有自己的頭腦,有自己的看法。教授先生不是小偷。他只相信他所相信的人和事,不相信別人說得如何如何。搖不會把人搖死的。只要他活著,他就要說話,只要他說話,就會熱鬧起來。
小隊長十分蔑視這個骨頭架子,他開始親手脫下基恩的衣服。他脫下基恩的上衣,並把它扔到對面桌子上,接著是背心。襯衫已經舊了,但還算整齊。他把它解開,眼睛十分敏銳地看著肋骨之間,確實什麼也沒有。他感到很噁心,他經歷過很多事情,他的職業使他跟各種各樣的人接觸,但這樣瘦弱的人他還從來沒有見到過。應該把這種人放到一個罕見物陳列室里展覽展覽,不應該帶到警衛室里來。「鞋子和褲子交給你們去脫吧。」他對其他人說。他非常氣餒地退了下來。他想起了他的鼻子,並抓住自己的鼻子,這鼻子太小了,要是能把這鼻子忘了就好了!他像泄了氣的皮球那樣坐到桌子後面的椅子上。這桌子擺得不正,有人推過桌子了。「你們就不能把它擺正嗎?我已經說了上百遍了!混蛋!」誰替小偷脫鞋子和褲子,都會暗暗發笑,通常人們都筆挺地站著。唉,他想,這樣的人都應消滅掉,他們只會引起人們公開的不滿,人們看到這種情況,就會感到不舒服,即使胃口很好的人也不想吃飯了。沒有胃口吃飯可怎麼行呢?人們需要耐心,審訊這種人的辦法就是鞭笞。在中世紀的時候,警察的日子好過多了。如果人們是這麼個樣子,還不如去自殺,自殺是最好不過的了,不會影響人口統計的。可是此人不自殺,卻裝死,真是不知羞恥。像我這樣的人尚且為鼻子小了一點兒這樣的區區小事而感到難為情,而他骨瘦如柴卻滿不在乎,而且還偷東西,真是不可思議。五花八門的人活在世界上,有些人有幹勁、有理智、有知識和政治頭腦,而有些人居然連骨頭上都不帶一分肉就來到這世界了。由此可見,我們這些人要做的事情可真多啊。他剛剛把小鏡子拿出來,就又放進去了。
人們把基恩的鞋和褲子脫下來放到桌子上,進行了檢查。那面小鏡子放到了那個專門裝小鏡子的內衣口袋裡。襪子也脫掉了。基恩穿著一件襯衫,渾身發抖地靠在一個警察身上。大家都看著他的小腿肚。「這是假的腿肚。」那位記憶力很強的警察說。他彎下腰敲了敲那腿肚,發現是真的。他將信將疑。他心裡認為此人不正常。現在他看清了,這是一個危險的裝病者。「先生們,這樣做沒有什麼意義!」看門人吼道。他的這一提示因小隊長感到奇怪而沒有受到重視。小隊長——他以靈活機動而著稱——很快決定,放棄搜查那個女人被偷的錢,進一步檢查他的皮夾。所有各種證件都被搜了出來。上面都寫著彼得·基恩博士這個名字,就是說被偷的人是彼得·基恩博士啰?如果有一個帶相片的證件,那麼相片也是偽造的。當小隊長跳起來摸著自己的鼻子向基恩吼叫的時候,看門人的警告聲還在牆壁四周迴響。小隊長吼道:「您的證件是偷來的!」台萊瑟這時也蹭了過來。她可以發誓證實。誰講了偷竊的事情,誰就說得對。
基恩冷得發抖,他睜開眼睛望著台萊瑟。她就在他旁邊搖頭聳肩。她很驕傲,因為他認出了她,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