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台萊瑟把她的小偷丈夫趕出家門以後,她在家裡翻箱倒櫃整整尋找了一個星期。她的行動使人覺得她好像真想徹底干一場似的:從早晨六點到晚上八點她一會兒站著,一會兒跪下來,一會兒趴下來,一會兒以肘支撐,把整個屋子都篦過了,搜索秘密的縫隙。她在通常估計不會有灰塵的地方發現了灰塵。她把灰塵歸咎到小偷身上,因為小偷身上是骯髒的。她用一張硬紙片往比她的粗簪子還要細的縫隙里撥弄,然後抽出來吹掉上面的灰塵,並用布在上面抹一抹。因為她一想到自己可能用一張臟紙片接觸到丟失的銀行存摺,就感到難以忍受。她在工作的時候沒有戴手套,手套爛了,但還放在旁邊,洗得倍兒白,等找到存摺時再戴上手套去拿。那漂亮的地毯已經用報紙包好放到走廊邊上,因為走來走去會把地毯弄壞的。書裡面除了內容她都挨個兒查了一遍。她還沒有認真考慮出賣這些書。她想首先跟一個明白人商量商量。她查看書的頁數,一看到五百頁以上的書籍就肅然起敬,因為這些書一定很值錢。在她決定放回原處之前,總要掂量掂量,就像在菜場上掂量宰好了的雞一樣。她對搜尋銀行存摺一點不厭煩。她很願意打點住宅,很想多搞一些傢具。如果設想沒有這些書在這裡,那麼人們馬上就會察覺,這裡是誰待的地方:小偷。一星期以後她宣布:什麼也沒有找到。在這種情況下規規矩矩的人就會向警察報案。但她要等到她最近一次拿到的家用費用光以後才去報案。她要向警察證明,她的丈夫把什麼都帶走了,沒有留下一文錢。她去買東西的時候,總是遠遠地躲著看門人。她害怕他問起教授先生。雖然他至今沒有問過,但是在下個月一號的時候他是一定要問的,因為每月一號他可以得到賞錢。這個月他什麼也得不到,她似乎已經看見他像個乞丐似的站在門口了。她目標已定,一定要讓他空手滾蛋。誰也不能強迫她給錢。如果他膽大妄為,她就去報告警察。
一天,台萊瑟穿上一條比較新的上了漿的裙子,這使她變得年輕了。這條裙子的藍色要比通常穿的那一條鮮艷一點。一件白得耀眼的上衣跟這條裙子非常相配。她打開新卧室的門,輕輕走到帶鏡子的大立櫃面前看了看,說了聲「我還是這模樣」,嘴角咧到耳根兒笑了起來。她看起來像三十歲的女人,腮幫子上還有一個酒窩。酒窩真漂亮。她要跟格羅伯先生商量一次幽會。住宅現在屬於她了,格羅伯先生可以來,她很想問問他,她怎麼才能把屋子布置得最好。那些書值幾百萬先令,她也願意施捨一點給別人。他需要資本做生意。她知道他很能幹。她不願意把錢放在家裡睡大覺。她也許有什麼主意?節約是好的,但賺錢不是更好嗎?這錢一下子就可以翻一番。她沒有忘記格羅伯先生。任何女人都不會忘記他。女人們就是這樣喜歡他,每一個女人都爭取他的歡心。她也要享樂享樂。丈夫已經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他幹了些什麼,她不想說。他對她從來都不親,但他是她的丈夫,所以她不如不談他。他會偷東西,但並不能幹。如果每個男人都像格羅伯先生那樣該多好啊!格羅伯先生有副好嗓子,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她還給他起了一個雅號,叫做「仆塔」。這個名字很美。格羅伯先生最美了。她見過許多男人,也許只有格羅伯先生最使她中意?如果他以為有什麼不好,應該加以證明。他不應該以為不好。他應該來。他應該談他愛說的漂亮渾圓的臀部。
她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在鏡子前面得意地晃來晃去。這時她才感到自己是多麼漂亮。她脫下裙子,看了看她那出眾的臀部,真是漂亮。他是多麼聰明,他不單單是個有趣的人。他什麼都知道,他從哪兒知道的呢?真叫人納悶兒。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臀部,但他就是知道。他仔細觀察女人。然後他就問,他什麼時候可以試一試。一個男人就要大膽,否則就不是男子漢。難道有哪一個女人對他說過不行嗎?台萊瑟用手摸了摸她的臀部。這臀部是多麼富有彈性。他的嗓子又是多麼甜。她看著他的眼睛時自己的酒窩也是甜甜的。她說她要送點東西給他。她走到門前,取下掛在那裡的一串鑰匙。在鏡子前面她丁零噹啷地把這個禮物獻給他,並說,他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進她的房間。她知道,他不是小偷,即使她不在家,他也不偷東西。鑰匙掉到了地上,她感到難為情,因為他沒有拿鑰匙。她叫道:仆塔先生!她是不是可以管他叫仆塔呢?他什麼也沒有說,他看她的臀部沒有個夠,這很好。她真想聽聽他說話,可是他不說話。她告訴他一個秘密,她有一個存摺,他可以代她保管。她是不是也要告訴他一個暗號呢?她是開玩笑的。她害怕他真的向她要存摺。她哪裡肯這麼辦呢?她還沒有很好地了解他。她對他知之甚少。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他在哪兒呢?她在她臀部旁邊找,那裡冷冰冰的,沒有。她胸脯那裡熱乎乎的,他的手在襯衫里亂摸,但他人不見了。她又在鏡子里找他,但發現的是裙子。這裙子看上去像新的,藍色是最漂亮的顏色,因為她忠誠於仆塔先生,所以才穿上這條裙子,它很合她的身,如果仆塔先生要求她脫下裙子,她就馬上脫下來。他今天就來,並在這裡過夜,每天夜裡他都來,他是那麼年輕。他有女眷,但為了她,他不理睬那個女眷。因為他過去粗暴嗎?什麼呀,他不過是叫這個名字罷了。他叫這個名字有什麼辦法呢。她出汗了,她現在就到他那裡去。
台萊瑟拿起那討厭的鑰匙,笨拙地把門鎖上,暗暗罵自己不該使用了她漂亮的房間里的鏡子,因為對面房間里有面打破的小鏡子。她又大笑起來,因為她徒勞地在這條根本沒有放鑰匙的裙子的口袋裡找鑰匙了。她感到她的笑聲很陌生,她從來不笑,她懷疑屋子裡有生人在偷聽。她感到害怕,這是她單獨生活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她又很快地尋找那銀行存摺的下落,它一定放在它該放的地方。屋子裡沒有小偷,小偷要偷的話當然先偷存摺。為保險起見,她不如隨身帶著。當她在樓下走廊里從看門人旁邊經過時,她腰彎得很低。她身邊有許多錢,她擔心他今天會向她索取小費。
街上熙熙攘攘,台萊瑟也興緻勃勃。她匆匆忙忙走去,她的目的地是市中心。大街小巷的喧嘩聲越來越大。所有的男人都看著她。她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她是只為一個男人而活著的。她一直希望為一個男人而活著,現在是時候了。一輛汽車太放肆,差點兒軋著她。她轉頭向司機瞥了一眼說道:「對不起,我沒有時間跟您周旋!」這才避免了危險。將來仆塔會保護她免受窮鬼的欺負。即使她現在孤單一人也不害怕,因為現在一切都是屬於她的。她在大街上走的時候就把所有商店裡的商品據為己有,那裡有許多可以和她的裙子相配的珍珠和許多可以鑲嵌在上衣上的寶石。她不想穿那些皮大衣,穿上那種皮衣看上去有點妖里妖氣,但是她喜歡在柜子里掛些皮大衣。她自己有最漂亮的襯衣,這裡襯衣上的花邊太寬。但她還是從櫥窗里取了幾件。商店裡的所有東西統統都可以變賣成錢存在銀行里,寫在她的存摺上,這存摺越寫越厚,非常保險,他可以看看。
她站在他的公司前面。公司招牌上的字母映入了她的眼帘。她先讀的是「格勞斯和母親傢具公司」,後來讀到的是「格羅伯和妻子傢具公司」。她很喜歡這個招牌,她正是為此匆匆趕來的。兩家競爭者打起來了,格勞斯先生是個弱者,他挨揍了。於是那些字母就高興得跳起舞來,當舞蹈結束時,她讀到的突然是「格勞斯和妻子傢具公司」了,這不合她的意。她嚷道:「簡直是欺負老娘,放肆!」說著便走進商店。
馬上就有人吻著親愛的夫人的手。這是他的嗓音。她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向上舉起她的手提包說:「我又來啦!」他鞠了一躬問道:「親愛的夫人,您想買點什麼?我能為您效勞嗎?也許買一套卧室傢具?為您的新丈夫?」幾個月以來她就擔心他可能不認識她了。她想盡一切辦法來表明她是他的老相識。她把她的裙子保護得很好,洗得乾乾淨淨,漿得硬邦邦的,每天都熨一熨。但這位有趣的人熟悉許多女人。現在他問道:「為您新的丈夫?」她理解他說這話的暗中含義。他已經認出她來了。她此時顧不得羞恥,也不向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在商店裡,便向他走去,靠在他身邊,一字不落地把她在鏡子前的一番相思話兒統統都告訴他。他睜大水靈的眼睛看著她。他多麼漂亮,而她多麼美麗,一切都稱心如意。當她談到渾圓的臀部時,她擺弄著裙子,猶豫著,抓緊手提包,接著又從頭開始。他搖動手臂叫道:「親愛的夫人,您要什麼?親愛的夫人,您要什麼?」為了使她說得輕聲些,他更靠近了她,他的嘴在她的嘴前張合不已,他跟她個子一樣高,她說得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她沒有忘記一個字,每個字都像子彈似的從她嘴裡迸發出來,因為她呼吸急促而又不停地抽噎著。當她第三次談到渾圓的臀部時,她從後面解開帶子,但用提包壓住,使裙子沒有掉下來。那位店員因為害怕而感到渾身難受。她的聲音還是不低,她那汗津津、漲得通紅的面頰擦到了他的面頰。如果他理解她該多好啊!但他莫名其妙,既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