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沒有頭腦的世界 四個人和他們的前途

當基恩剛剛進入大樓的時候,費舍勒就慢慢地退到附近的一個拐角處,走進一條橫巷,使出平生之力跑了起來。一直跑到「理想的天國」,他才讓那滿是汗水的、氣喘吁吁而發抖的身軀休息一下,然後便走了進去。這個時候「天國」的居民們多半還在睡覺呢。這是他預料到的,他現在不需要那些危險的暴力分子。現在在場的有:高個子堂倌;一個小販,此人因患失眠症而至少得到了一點好處,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外面跑;一個「瞎子」,此人在開始他的每日工作前喝著便宜的早咖啡的時候還使用了他的眼睛;一個賣報老太婆,人們管她叫「費舍爾太太」,因為她很象費舍勒,而且大家都知道,她還偷偷地、不幸地愛著費舍勒;還有一個就是下水道工人,此人總是在「天國」休息,擺脫夜班的勞累和陰溝臭氣。此人算是這裡最誠實的人了,他把四分之三的工資交給為他生下三個孩子的老婆,其餘的四分之一就在某一個夜裡或某一個白天流進「天國」女主人的賬房裡去了。

「費舍爾太太」遞給跨進大門的相好一張報紙,說道:「你可來啦!你這麼久都在哪裡呢?」當警察局故意刁難他時,費舍勒總是躲避幾天。人們說:「他上美國去了。」大家每次都對這個笑話笑一通,這個三寸丁怎麼可能到有摩天大樓的大國去呢?於是他們就逐漸把他忘卻了,一直到他又出現為止。他老婆,也就是那個領退休金的女人,對他的愛情還沒有深到為他擔憂的程度。她只有他在她身邊時才愛他。她知道,他已習慣於受審訊和蹲牢房了。當人們談到他去美國的笑話時,她想,如果她獨自享有自己的全部金錢該多好啊。好長時間以來她就想為她的房間買一幅聖母瑪利亞的像。一個領取退休金的女人應該有一幅聖母瑪利亞的像。他從他躲避的地方——因為人們總是把他長時間關在拘留室里,使他不能下棋,所以他才逃出去躲避起來的——一出來,首先就是進咖啡館,幾分鐘後又是她的乖寶貝了。那個「費舍爾太太」卻是唯一每天打聽他的人,並對他的下落作出各種各樣的判斷。他可以不付錢就讀她的各種報紙。她每次賣報之前,總要一瘸一拐地趕到「天國」,給他送上最上面的一張剛印好的報紙。她腋下夾著沉重的報紙,耐心地等待著,一直等到他讀完為止。他可以打開報紙,揉碎報紙,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其他人也只能輕蔑地看看他。如果他的情緒不好,他就故意使她在這裡待的時間長一點,使她受到很大的損失。如果有人譏笑她這種不可思議的愚蠢行動,她就聳聳肩膀,搖晃著她的駝背——她的駝背可以和費舍勒的駝背在大小和表現能力上媲美——說:「他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人!」她也許因為愛費舍勒才說這句話的,所以她說這句話時總是帶著鏗鏘的嗓音,那聲音聽起來好像她是在讚譽兩種報紙,一種叫「我在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唯一的人」。

今天費舍勒沒有看她的報紙。她明白,這報紙已經不新了,她倒是出於好意,因為她只想到,他已好長時間沒有讀報了。誰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呢?費舍勒抓住她的肩膀——她跟他的個兒一樣矮——搖了搖,呱呱地說:「你們大家都過來,我有點事對大家講。」只有那個得肺癆病的堂倌沒過來,因為他不想聽從一個猶太人的命令,而且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因此無動於衷地站在櫃檯旁。其他三個人都向他走來,幾乎要把他壓垮。「你們每人每天可以在我這裡賺到二十個先令!我預計要三天時間。」「那就可以買到八公斤香皂了。」那個失眠的小販急急忙忙地搶先算了出來。那個「瞎子」懷疑地朝著費舍勒眨巴眼睛。「這可是一筆錢!」下水道工人瓮聲瓮氣地說。「費舍爾太太」只聽清了「在我這裡」,數字沒有聽見。

「我開了個公司,你們只要簽個字,承認我是你們的經理,並保證把一切都交給經理,我就接納你們!」他們理應問出一個名堂,到底是幹什麼事。可是費舍勒對他乾的買賣守口如瓶。他只說是一個書店代理人,再多的話他斷然不講。第一天他答應給每人預付五個先令。這聽起來也不算少了。「簽字者保證按西格弗里德·費舍爾公司的委託,不搞錯每個格羅申的現金,並如數上交。簽字者對可能出現的損失要負責賠償。」費舍勒馬上就把這些句子寫在四張紙上,紙張是那個小販給他的。小販是在場的人中唯一的生意人,他希望參加這個公司,並想接受最大的委託任務,並且總是偏袒他的經理。那個下水道工人是個有幾個孩子的父親,也是這幾個人中最笨的一個,他第一個簽字。費舍勒很生氣,因為他簽的字跟費舍勒寫的一樣大,而他認為他自己寫的字應該是最大的,誰的字也不能超過他寫的字。「寫得這麼大!」他罵道。叫賣者的名字卻寫在邊上,而且很小。「這誰能認得出來?」費舍勒說道,並迫使那個自認為是總代表的人寫得合適一些。那個「瞎子」在沒有拿到錢之前拒絕動筆。當人們把紐扣扔在他帽子里時,他要平靜地看一看,他對任何人都不隨意相信。「唉,什麼呀,」費舍勒生氣地說,「好像我費舍勒騙過什麼人似的!」他說著就從胳肢窩裡抽出幾張揉折了的鈔票,給每個人手裡塞了一張五先令的鈔票,並讓他們馬上打收條,這是預支的工資。「嗯,這還差不多,」那個「瞎子」說道,「許諾和兌現是兩碼事。你這樣做得對,為了你,我這個瞎子也要肝膽相照!」那個小販說,為了他的主人,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下水道工人說,他願意與主人同舟共濟,休戚與共。只有「費舍爾太太」是軟心腸的人。「他不需要我簽字,」她說,「我不會偷他的東西的。他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人。」費舍勒把她的順從看得那樣理所當然,以致跟她打過招呼以後就再也沒有理睬她。他的駝背給了她勇氣,從那個駝背上費舍勒給她傾注的是愛情而不是敬畏。那個領退休金的女人不在場,「費舍爾太太」就儼然是這位新經理的夫人。她還沒有來得及表現「當然夫人」的姿態,費舍勒就轉過身來,給了她一支筆並命令道:「你也簽字。你總沒有什麼可說吧!」她聽從了他黑眼珠里射出來的目光,甚至打了收條,表示已收到五先令的預付工資,而實際上她還沒有拿到手。「行了,現在手續都辦完了!」費舍勒把那四張紙條塞到口袋裡,嘆了口氣。「我能從這買賣中得到什麼呢?除了擔風險,什麼也得不到!我可以對你們發誓,我寧願像從前那樣做個無名之輩。你們可要翻身了!」他知道,那些巧舌如簧的商人不管擔不擔風險,對他們的僱員都是這樣講的。「咱們走吧!」他說。這個三寸丁施惠者向那個堂倌招手致意後,就帶著他的新班人馬離開了「天國」。

在大街上他給這些人講解了他們的任務。他讓四個人分別拉開一定的距離,使人覺得這四個人之間相互沒有什麼關係。他覺得對這些人有必要按照他們的智力區別對待。因為他很急,並把下水道工人看成是最可靠的人,便把他放在四人之首,這使小販大為惱火。

「您是當父親的人了,」費舍勒對他說,「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您。一個把自己工資的百分之七十五交給妻子的人是很可貴的。您可要注意呢,不要陷到不幸之中去,否則孩子們就太可憐了。」下水道工人從他手裡拿到一個包,這包叫「藝術」。「請您跟我念:藝術。」「請您相信,我不知道什麼叫藝術!因為我要給妻子許多錢!」下水道工人因為有家,常被「天國」的人們所羨慕,所以也總是被嘲笑。他由於笨拙的驕傲情緒而遭到無數次的打擊,費舍勒就巧妙地利用了他的一點點智慧。費舍勒三次糾正了他走的路,因為下水道工人從來沒有去過「苔萊思安儂」。家庭不濟時,都是他的老婆去當鋪。那個買主就站在玻璃門後面的窗子旁邊。他是個高個子,瘦瘦的人,人們只要慢慢地從他面前走過,不要說話,絕對不要說話,要等那個高個子的人說話時才搭腔。您只要大聲嚷嚷:「藝術,先生!絕不低於二百個先令!純粹是藝術!」在一家書店門前費舍勒讓下水道工人等著,他跑進去買書。他買了十本便宜的小說,每冊兩個先令,捆成一個很可觀的包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了他的指令。他認為,即使是一個笨蛋也全都懂了。如果那個買主要翻一翻書皮,您就要緊緊抱住不放,並要大聲嚷嚷:「不行!不行!」在教堂後面費舍勒就可以得到他的錢和包裹。在那裡下水道工人也可以得到報酬。但有一個條件:他不得對任何人講,也不能告訴其他三個僱員,這樣明天早晨九點又可以在教堂後面得到報酬。費舍勒對於這個誠實的下水道工人是放心的。這個聽話的當了爸爸的工人聽了這些話後就離開了。

當下水道工人在書店門口等待的時候,其他三個人遵照經理的命令繼續往前走,對同事的親密的招呼沒有留意。費舍勒也估計到了這一點。在他們沒有發現他手裡抱著的就像富人抱著自己心愛的嬰兒一樣的包裹之前,下水道工人就拐進一條衚衕。費舍勒吹著口哨,趕上了那三個人,並帶著「費舍爾太太」走。小販認為,最大的包裹將留給他,於是就對「瞎子」說:「您瞧著吧,他最後找我!」

侏儒跟「費舍爾太太」談得很少。「我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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